三天后。戏院门口。凌晨三点。
月亮很亮，亮得像白天。戏院的门开着，里面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张彬站在门口，判官笔悬在身侧，笔尖对着黑暗，金光一明一灭。小梅站在他旁边，口袋里揣着三百张符，手腕上系着红绳，红绳发烫。爷爷站在他们身后，灰白的影子在月光下晃。无名站在爷爷旁边，和他一模一样的脸，一模一样的表情。阿绣站在最前面，白布衫，旧棉袄，空白的脸。
“进去？”她问。
张彬点头。
阿绣转身，走进黑暗里。张彬跟上去。小梅跟在张彬后面。爷爷和无名跟在最后。
戏院里很黑，舞台塌了，观众席空了，椅子倒了一地，上面落满灰。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甜味，像水果烂在柜子里。阿绣走在最前面，脚不沾地，飘着。她穿过舞台，走到后台。后台有一扇门，铁的，锈迹斑斑，上面刻着一个字：收。
阿绣停下来，看着那扇门。“三百年前，他们从这里把我带进去。”
张彬走到门前，祭出判官笔。笔尖点在“收”字上，金光炸开，铁门震颤，锈屑簌簌往下掉。门没开。
“我来。”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彬让开。爷爷走到门前，抬起手，按在门上。他的手指从铁门里穿过去，什么都没碰到。他是鬼。他碰不到活人的东西。他愣了一下，收回手。
无名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抬起手，按在门上。他的手也没碰到门。他也是鬼。两个鬼站在一扇铁门前，谁也打不开。
“我来。”小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张彬转过头。小梅已经走到门前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。破邪符。她贴在门上，退后一步。符纸亮了，金光从纸面上漫出来，像水一样流进铁门的缝隙里。门缝里透出光，越来越亮，亮得刺眼。然后一声巨响，铁门炸开了，碎块飞得到处都是。
门后是一条通道，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墙壁是湿的，水珠从上面往下淌，在脚下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。通道尽头有光，很弱，像蜡烛。
张彬第一个走进去。小梅跟在后面。阿绣跟在后面。爷爷和无名走在最后。
通道很长，走不到头。小梅数着自己的脚步，一百步，两百步，三百步。三百步的时候，通道突然宽了。他们走进一个大房间，圆形的，像一口倒扣的锅。墙壁上挂满了东西——皮。人的皮，整张的，从天花板垂到地上。有的发黄，有的发黑，有的还带着血色。几百张，几千张，密密麻麻，像晾衣绳上的衣服。小梅捂住嘴，不让自己吐出来。
房间中央，坐着一个人。
很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白得像雪。脸上全是皱纹，像干裂的河床。他坐在一把木椅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像睡着了。他面前站着一个人。很年轻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件灰白的旧衣服，头发很长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低着头，看着那个老人。
哑巴。
张彬走过去。哑巴抬起头。那双眼睛很黑，很亮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。他看着张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他张开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三百年的沉默，喉咙早就废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张彬。纸上画着一根红绳，三个小结，系得紧紧的。
张彬看着那幅画。“我看见了。”
哑巴点头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个老人。老人还低着头，像睡着了。哑巴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老人的肩膀。老人抬起头。
那张脸很老，很瘦，全是皱纹。但那双眼睛，和小梅梦里的眼睛一模一样。很深，很黑，像两口枯井。他看着张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枯叶。“你来了。”
张彬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老人笑了。他站起来，动作很慢，像全身的骨头都在疼。他走到张彬面前，伸出手，指了指张彬的胸口。“你爸的印？”
张彬点头。
老人看着那团黑气，看了很久。“他撑了十八年。不容易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老人转过身，看着阿绣。阿绣站在房间门口，白布衫，旧棉袄，空白的脸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三百年前，他剥了她的皮。三百年后，他们在这间挂满人皮的房间里，面对面站着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人说。
阿绣点头。“来了。”
“你想问我什么？”
阿绣沉默了很久。“为什么。”
老人看着她。“为什么剥你的皮？”
阿绣点头。
老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老，全是老年斑，指甲发黄。“因为我怕。我怕你红了，怕你走了，怕你不要我了。我想留住你。把你的皮留在我身边，你就永远是我的。”
阿绣愣住了。
老人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三百年，我每天都在说对不起。说了一亿遍。但我知道，对不起没用。”
阿绣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。看着那张很老很瘦的脸，看着那双和她梦里一模一样的眼睛。她等了三百年的答案，就是这个。他怕。他怕她不要他。
她笑了。那张空白的脸上，慢慢浮现出眉眼，嘴角，一颗痣。很淡，但很清楚。
“我不恨你了。”她说。
老人愣住了。阿绣转过身，往外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没回头。“三百年，我一直在想，你到底为什么要剥我的皮。我想了三百种理由，每一种都让我恨你。但我没想到，你只是怕。”
她笑了。“怕我走。怕我不要你。你这个傻子。”
她走进通道里，消失了。
老人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三百年没流过泪，但今晚，他的眼眶湿了。
哑巴走到他旁边，拉住他的手。老人低下头，看着他。哑巴张开嘴，无声地说了一个字。老人看懂了。他说的是“爸”。
老人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抱住哑巴，抱得很紧。三百年。他等了三百年，才听见这个字。
张彬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他胸口那团黑气突然动了一下。很重，像心跳。
“爸。”他轻声说。
那团黑气动了。从胸口慢慢升起，飘到他面前，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。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。张远山。他看着张彬，笑了。
“儿子，你长大了。”
张彬的眼泪掉下来。“爸，你别走。”
张远山摇头。“爸不走。爸一直在。”
他伸出手，想摸张彬的脸。手从他脸上穿过去，什么都没碰到。他愣了一下，收回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你比爸强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小梅。小梅站在那里，泪流满面。
“你是小梅？”
小梅点头。
张远山笑了。“替我照顾好他。”
小梅拼命点头。
张远山转过身，看着爷爷。爷爷站在门口，灰白的影子晃动着。
“爸，我走了。”
爷爷点头。“走吧。”
张远山笑了。他的身影越来越淡，像雾一样散开。“儿子，爸为你骄傲。”
他散了。那团黑气散成无数光点，飘在空中，像萤火虫，像星星。光点慢慢上升，穿过天花板，消失在夜空里。
张彬站在原地，仰着头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。小梅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暖。他握紧她的手。
哑巴走过来，站在张彬面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张彬。纸上画着两个人，一大一小，手牵着手。
张彬看着他。“跟我走？”
哑巴点头。
张彬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往外走。小梅跟着他。哑巴跟着小梅。爷爷和无名跟在最后。他们穿过通道，穿过戏院，走到门口。月光照在街上，照出五个人的影子。张彬的，小梅的，哑巴的。还有两个，是爷爷和无名的。
爷爷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十八年了。他第一次有影子。
无名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影子。他笑了。“张天行，我跟你跟了三十年。今天不跟了。”
爷爷看着他。“你去哪儿？”
无名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些还没散尽的光点。“去他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走进月光里，消失了。
爷爷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咖啡店。推开门，走到靠窗第三桌，坐下来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笑了。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但他喝得很慢，很享受。
窗外，天快亮了。
（大结局完）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