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小梅没怎么睡。
张彬把卧室让给了她,自己睡客厅沙发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闭眼就想起那个笑声。咯咯咯的,像针一样往脑子里钻。
窗外偶尔有风吹过,窗帘轻轻动一下,她就浑身绷紧。
但那个东西没再来。
凌晨四点,她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再睁眼时,天已经亮了。
她走出卧室,看见张彬站在厨房里煎鸡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。
“醒了?”他头也不回,“洗脸刷牙,卫生间有新的毛巾。”
小梅站在原地,看着他,突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昨晚那个站在黑暗里和邪祟说话的人,和眼前这个煎鸡蛋的男人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早饭很简单,煎蛋、面包、牛奶。
小梅吃得心不在焉。她时不时抬头看张彬,欲言又止。
张彬吃完最后一口面包,擦了擦嘴,看着她:“想问什么?”
小梅咬了咬嘴唇:“你……你真的要解开那个封印?”
张彬没说话。
“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她问,“你说的那个……因果?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爷爷只说沾上了就没完没了,但具体什么样,我也不知道。”他站起来,把碗收进厨房,“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。也许以后再也回不了头。”
他走出来,看着小梅:“你吃完先坐一会儿,我去准备一下。”
小梅想问准备什么,但张彬已经进了卧室。
她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根放在茶几上的毛笔。
阳光下,它看起来更普通了。笔杆是深色的竹,笔毫是白色的,和任何一支旧毛笔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盯着它看的时候,总觉得它在看自己。
张彬从卧室出来时,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。他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根笔,握在手里。
“来吧。”他说。
小梅站起来:“去哪儿?”
“咖啡店。”
上午十点,转角咖啡。
门口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的木牌。店里只有两个人。
张彬站在吧台后面,手里握着那根毛笔。小梅坐在靠墙的位置,远远看着他。
“你坐那么远干嘛?”张彬问。
小梅缩了缩脖子:“我怕万一……有什么东西蹦出来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笔。
笔杆上刻着三个字,以前他从没注意过。今天阳光正好,照在上面,那三个字清清楚楚:
张天行
爷爷的名字。
张彬的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摸过。凉的,和十八年前爷爷的手指一样凉。
他闭上眼睛。
八岁那年的事,他其实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爷爷坐在床边,手指点在他眉心,说:“等你哪天觉得自己该看见的时候,再用。”
然后爷爷就没了。
他再也没见过爷爷。只是从那以后,每次路过靠窗第三桌,他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。
十八年。
张彬睁开眼,看着靠窗第三桌。
那个存在正坐在那里,看着他。
他看不见,但他知道。
“你想好了吗?”小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张彬没回答。
他看着手里的笔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。有人在等红灯,有人在遛狗,有个小孩在追一只气球。
普通的世界。
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。
但这个世界是假的。
真的那个世界,他一直能感觉到,但从来没见过。
张彬深吸一口气。
“想好了。”
他把笔握紧,闭上眼睛。
眉心那里,突然有点痒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。
然后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用眉心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明明闭着眼,但他能“看见”周围的一切。吧台、咖啡机、杯子、小梅、窗户、阳光。
和平时看见的没什么两样。
但多了一些东西。
靠墙的位置,小梅坐着的地方,有一团淡淡的灰影。不是鬼,只是残留的气息——上一个坐在那里的客人留下的。
墙角有一团更浓的,缩成一团,像一只猫的形状。是只猫灵,张彬“看”见它舔了舔爪子,然后消失在天花板里。
而靠窗第三桌——
张彬转过头,“看”向那里。
那里坐着一个老人。
灰衣服,白头发,背微微驼着。他坐在阳光最好的位置,但阳光从他身上穿过去,落在地上,没有影子。
他转过头,看着张彬。
那张脸,张彬十八年没见了。
但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爷爷。
张彬愣住了。
爷爷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然后他抬起手,指了指张彬的眉心。
张彬只觉得眉心一热,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冲开了。
然后他“看见”了更多。
小梅身后,趴着一个小孩。五六岁的样子,脸是青灰色的,眼珠子全是黑的。它正歪着头,盯着张彬看。
门外面,站着一个女人。穿着红衣服,脸白得像纸。她在往店里看,但不敢进来。
天花板上,飘着三团模糊的影子。它们围成一圈,像是在开会。
窗户玻璃上,贴着一张脸。那张脸在往里挤,把玻璃挤得往里凸,但就是进不来。
张彬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十八年来只存在于“感觉”里的世界,现在清清楚楚地展现在他眼前。
满的。
这个世界,一直是满的。
到处都是。
“张彬?”小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恐惧,“张彬,你怎么了?你的眼睛……”
张彬抬起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。
湿的。
血。
他在流血泪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因为爷爷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张彬面前,站在他只有一步远的地方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孙子,十八年了。”
张彬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爷爷。
但他没喊出来。
因为爷爷身后,站着密密麻麻的东西。
它们都在看他。
都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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