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彬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在流血泪，但他顾不上擦。因为眼前的一切，已经让他忘了自己还在喘气。
满的。
这个世界，是满的。
天花板上的三团影子终于“看清”了——是三个老人，两男一女，穿着旧时代的衣服，正低头看着他。他们围成一圈，像是在议论什么。
窗户玻璃上那张往里挤的脸，是一个中年男人，脸被玻璃压得扁平，但还在拼命往里挤。他的眼珠子往外凸着，死死盯着张彬——不对，盯着张彬手里的笔。
门外的红衣女人，正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她没有眼白，眼眶里全是黑。她的嘴一张一合，在说什么，但声音传不进来。
墙角那只猫灵，已经站起来，弓着背，对着天花板上的三团影子哈气。
而爷爷身后——
密密麻麻。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的穿着现在的衣服，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旧衣裳。有的只剩半个身子，有的脸上只有一个洞。
它们都看着张彬。
都在笑。
张彬的手指死死攥着那根笔。他想动，但脚像钉在地上。他想喊，但喉咙发不出声。
十八年。
十八年来他只靠“感觉”的世界，现在全看见了。
原来每天下午坐在靠窗第三桌的，是爷爷。
原来墙角那只猫灵，是一只三花猫，它每天都蹲在那里舔爪子。
原来天花板上那三团影子，是这栋楼以前的住户，死在这里，就一直没走。
原来——
原来他每天生活的地方，一直这么热闹。
“张彬！”
小梅的声音像一根针，扎进他脑子里。
张彬浑身一抖，回过神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小梅。
小梅缩在墙角的椅子上，脸吓得煞白。她看着张彬，眼睛里全是恐惧——不是怕别的东西，是怕他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她的声音在抖，“在流血……”
张彬抬手摸了一下。满手都是血。
但他顾不上这个。他看着小梅身后——
那个小孩还趴在她肩膀上。
它正歪着头，盯着张彬。漆黑的眼珠子，一眨不眨。
张彬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它。
五六岁的样子，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。脸是青灰色的，皮肤皱巴巴的，像在水里泡了太久。它的嘴咧着，在笑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它穿着寿衣。
那种给死人穿的小寿衣，白底蓝边，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张彬盯着它，它也盯着张彬。
一人一鬼，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它开口了。
“你能看见了。”
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。是直接在张彬脑子里响起的——细细的，尖尖的，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张彬没说话。
它歪了歪头，笑得更开了：“那你是要帮她，还是要赶我走？”
张彬还是没说话。
它等了等，然后继续说：“我先来的。我跟着她，跟了三年了。”
三年。
张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她不知道自己有我。”小孩说，“但她知道。她每天晚上做梦，都梦见我。她害怕，但她不敢说。她怕说出来，别人以为她疯了。”
它把小梅的头发绕在手指上，一圈一圈的。
“我不害她。”它说，“我就是……想陪着她。”
张彬终于开口了：“你死了多久了？”
小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说，“很久了吧。我只记得，那天很冷。我穿着这件衣服，躺在一个盒子里。后来盒子打开了，我就出来了。”
它歪着头，想了想：“然后我看见了她。她在哭。我就想，她哭什么呀？我就过去陪她了。”
张彬看着它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你知道你死了吗？”
小孩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，“但我不知道去哪儿。没人来接我。我就……跟着她。”
张彬握着笔的手，微微松了一点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了。
这是一个没人超度的孤魂。死的时候太小，根本不懂什么叫轮回。它凭着本能找到了小梅——不是因为她是纯阴体质，是因为她哭的时候，它觉得心疼。
它想陪她。
就这么简单。
“张彬？”小梅的声音又响起来，带着哭腔，“你在跟谁说话？你看得见是不是？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张彬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缩在椅子上，浑身发抖，眼眶红红的。她看不见那个趴在她肩膀上的小孩，但她知道有东西在那里。
她知道。
这三年，她一直都知道。
只是不敢说。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：“你想看看它吗？”
小梅愣住了。
“你肩上的那个。”张彬说，“跟了你三年的那个。”
小梅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没等她说出口，爷爷的声音响了。
“别。”
张彬转头，看向爷爷。
爷爷站在他面前，灰白的影子微微晃动着。他看着张彬，摇了摇头。
“活人看鬼，沾因果。”爷爷说，“你一个人沾就够了。”
张彬看着爷爷，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：“爷爷，这十八年，你一直在这儿？”
爷爷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爷爷没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因为我在等。”他说，“等你自己选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“选什么？”
爷爷回过头，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选是做个普通人，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”他说，“还是拿起那根笔，走我的老路。”
他指了指张彬手里的笔。
“你选了。”
张彬低头看着那根笔。
笔杆上，刻着爷爷的名字。张天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爷爷。
“这条路，好走吗？”
爷爷笑了，笑得很苦。
“不好走。”他说，“但走过了，不后悔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张彬更近了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点在张彬的眉心。
凉的。
和十八年前一样凉。
“笔上有三道印。”爷爷说，“印消之日，就是你替我偿还因果之时。”
张彬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印？”
爷爷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身，往回走。
走向靠窗第三桌。
走向那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“爷爷？”张彬喊。
爷爷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“那个小孩……”爷爷说，“你先别管它。它没害她，只是陪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有人来接它的。快了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，坐回靠窗第三桌，变回那团模糊的存在感。
张彬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十八年了。
他终于知道那里坐着谁了。
“张彬！”
小梅的声音又响起来，这一次带着哭腔。
张彬转过头。
小梅从椅子上滑下来，蹲在地上，抱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你到底看见什么了？”她哭着问，“你告诉我……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张彬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你肩上那个小孩，跟了你三年了。”
小梅浑身一僵。
“它穿着小寿衣。”张彬说，“脸是青灰色的，眼睛全是黑的。它趴在你肩上，把你的头发绕在手指上玩。”
小梅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它……它想干什么？”
张彬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
“它说，它想陪着你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，店里突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灯暗。
是天暗了。
窗外飘过来一片云，遮住了太阳。
阳光消失的一瞬间，那个趴在门外的红衣女人，进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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