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消失的一瞬间,店里暗了下来。
不是普通的暗。是那种压下来的暗,沉甸甸的,像有什么东西把天遮住了。
张彬猛地站起来,转过身。
那个红衣女人,已经站在店里了。
她站在门口,离小梅只有三四步远。红色的衣服,是那种旧式的嫁衣,领口绣着金线,袖口垂着流苏。脸白得像纸,嘴唇红得像血。
她没有眼睛。
眼眶里是空的,黑漆漆的洞。
但她正“看”着小梅。
张彬的手指死死攥住判官笔。他能感觉到——这个红衣女人,比那个小孩强太多了。强到他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,强到他小腿肚子的肉在抖。
小梅蹲在地上,什么也没看见。但她感觉到了。
她的脸突然白了,白得像死人。她抱着自己的肩膀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冷……”她的牙齿在打颤,“怎么突然这么冷……”
张彬没动。
因为那个红衣女人正“看”着他。
她空荡荡的眼眶转向他,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。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——不是小孩那种细细的尖的,而是沉沉的,闷闷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是谁?”
张彬没回答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店里更冷了。冷得张彬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。他看见吧台上的水杯,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
小梅缩在地上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的嘴唇发紫,睫毛上挂着霜。
张彬不能再等了。
他握紧判官笔,往前站了一步,挡在小梅和那个红衣女人之间。
“她跟你没关系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稳,“找别人。”
红衣女人停下来。
她空荡荡的眼眶“看”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张白纸一样的脸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往两边扯。那不是笑,是撕开。
“你护着她?”
她的声音更沉了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张彬没说话。
红衣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她离张彬只有一步远了。那股冷气扑面而来,张彬感觉自己的眉毛都在结霜。
“她是纯阴之体。”红衣女人说,“你知道什么是纯阴之体吗?”
张彬当然知道。
爷爷说过。八字纯阴,天生招东西。对灵体来说,是十全大补丸。靠近能涨修为,吃了能突破境界。
“我不吃她。”红衣女人说,“我要她给我生个孩子。”
张彬愣住了。
“我的孩子死了。”红衣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死在我肚子里。我想再生一个。活人不能给我生,她能。”
张彬握着笔的手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嫁衣。空眼眶。要孩子。
爷爷说过一个故事。
民国年间,有个新娘,出嫁那天被土匪堵在路上。土匪糟蹋了她,把她扔在路边。她肚子里怀着孩子,孩子死了,她也死了。穿着那身嫁衣。
从那以后,她就一直在找。找能给她生孩子的人。
“你找错人了。”张彬说,“她不是你能动的。”
红衣女人看着他,空眼眶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是蛆。
白花花的蛆,从眼眶里往外爬。
“你护不住她。”她说,“你刚开眼,连笔都不会用。你爷爷来还差不多,你?”
她笑了,那张脸撕得更开了。
“你连自己都护不住。”
她抬起手。
那只手惨白惨白的,指甲是黑的,有三寸长。她往张彬脸上抓过来。
张彬抬手去挡。
但他的手抬不起来。
冻僵了。
那股冷气已经钻进他骨头里,把他整个手臂都冻麻了。
眼看那只手就要抓到他的脸——
突然,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别动她。”
尖尖的,细细的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那个小孩。
它从小梅肩膀上跳下来,挡在张彬面前。
它太小了,只到红衣女人的腰。它穿着那身小寿衣,仰着头,用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瞪着红衣女人。
“她是我的。”小孩说,“我陪了她三年。你别碰。”
红衣女人低下头,看着它。
“小鬼。”她说,“让开。”
小孩不让。
它张开两只小胳膊,像母鸡护小鸡一样,挡在张彬和小梅前面。
“不让。”它说,“你先来的我也不让。”
红衣女人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又笑了。
“你陪了她三年,就是为了今天吧?”她说,“等她熟了,你吃第一口。”
小孩的脸白了一下。
但它没让开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它说,“我就是想陪她。”
红衣女人笑得更厉害了。她脸上的蛆掉下来,落在地上,还在扭动。
“小鬼还会骗人了。”她说,“你闻闻你自己。你身上什么味?三年不吃,你能忍住?”
张彬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突然清醒了一点。
他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。
小小的,瘦瘦的,穿着一件小寿衣。
它身上什么味?
他仔细闻了闻。
没有。
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不像这个红衣女人,一靠近就是满鼻子的腐臭。也不像那些普通的鬼,总有烧纸或者腐朽的味道。
这个小孩,没有味道。
“你……”张彬开口。
小孩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,突然有一瞬间,闪过一点光。
只是一瞬间。
然后它转回去,继续挡在红衣女人面前。
“你走吧。”它对红衣女人说,“我不会让你碰她的。”
红衣女人低下头,看着它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她退到门口,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“小鬼,你护不住的。”她说,“她太香了。比我见过的任何纯阴之体都香。闻见这个味的,不止我一个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很快,都会来的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店里的冷气,慢慢退去。
阳光重新照进来。
小梅缩在地上,已经晕过去了。她的脸还是白的,但嘴唇慢慢恢复了颜色。
那个小孩站在她旁边,低着头,看着她。
张彬撑着吧台,大口大口喘气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能动了。
他看着那个小孩。
小孩没看他。
它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梅的脸。
那只手很小,惨白惨白的。
但它摸得很轻。
像怕弄疼她。
张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小孩先开口了。
“她说的没错。”
它的声音很轻,听不出是难过还是什么。
“我跟了她三年,是因为她香。”
它抬起头,看着张彬。
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但我真的没想吃她。”
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就是……想陪着她。”
阳光落在它身上。
它缩了一下,往阴影里躲了躲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张彬看见了。
它手腕上,有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像绳子勒过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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