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重新照进店里，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。
但张彬知道，没有恢复正常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判官笔还握在手里，笔杆上的三个字“张天行”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小梅躺在地上，还没醒。她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，但嘴唇还是白的。
那个小孩蹲在她旁边，低着头，看着她。
张彬走过去，在小梅身边蹲下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还有，很稳。
他松了口气。
小孩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她没事。”小孩说，“就是吓着了。一会儿就醒。”
张彬看着它。
近距离看，这个小孩更像个普通孩子了。除了那张青灰色的脸和漆黑的眼珠子，它的五官其实挺好看的。小小的鼻子，小小的嘴，生前应该是个漂亮孩子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张彬问。
小孩愣了一下。它歪着头，想了想，然后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多大了？”
“也不记得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？”
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寿衣。它伸手摸了摸那白底蓝边的布料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天很冷。”它说，“我躺在一个盒子里。盒子很小，我翻不了身。后来有人把盒子盖上了，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张彬没说话。
“再后来，盒子又打开了。”小孩说，“我看见她。她在哭。我就想，她哭什么呀？我就过去陪她了。”
它抬起头，看着张彬。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盒子吗？”
张彬沉默了一下：“棺材。”
小孩点点头。
“小棺材。”它说，“很小的。”
张彬的手指攥紧了判官笔。
他看着小孩手腕上那道红印。刚才阳光晃过的时候，他看清了——那不是绳子勒的，是缝的。
像缝衣服那样，一针一针，缝上去的。
“你手上那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它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道红印，然后说：
“不知道。一直就有。”
张彬沉默。
他大概猜到了。
这是个夭折的孩子。死的时候太小，家里大人可能按老规矩，用红绳缝了袖口，怕孩子太小，魂走丢了回不来。
但那根红绳，变成了勒痕。
它被困住了。
困在那身小寿衣里，困在那个小棺材里，困在死的那天。
直到它遇见了小梅。
“它刚才说的那些……”张彬开口，顿了顿，“她说你陪着小梅，是为了吃她。”
小孩没说话。
“是真的吗？”
小孩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过了很久，它才开口：
“我不知道。”
它抬起头，看着张彬。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“我很饿。”它说，“从有记忆起，就一直饿。那种饿，不是肚子饿，是这里饿。”
它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遇见她的时候，我突然不饿了。只要在她旁边，就不饿。”
它低下头。
“后来我想过，如果吃了她，是不是就永远不饿了。”
张彬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敢。”小孩说，“我怕吃了她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”
它看着小梅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我跟着她三年。看她上班，看她吃饭，看她睡觉。她哭的时候，我想帮她擦眼泪，但我碰不到。她笑的时候，我也跟着笑，虽然她不知道。”
它收回手，看着张彬。
“你说，我算不算坏人？”
张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你不是人。”
小孩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鬼。”张彬说，“人做坏事叫坏人。鬼……没有坏不坏，只有执念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的执念，就是她？”
小孩点点头。
张彬看着它。看着那张青灰色的脸，那双漆黑的眼，那身小小的寿衣。
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鬼是什么？鬼就是放不下的人。放不下，就回不了头。”
“你想走吗？”张彬问。
小孩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想去该去的地方吗？”张彬说，“有人来接你的那种地方。”
小孩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摇摇头。
“不想。”它说，“我走了，她怎么办？那个穿红衣服的，还有她说的那些，都会来的。”
它看着小梅。
“我想陪着她。”
张彬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但就在这时，小梅动了一下。
她皱了皱眉，慢慢睁开眼睛。
第一眼看见的，是张彬。
第二眼……
她看见了那个小孩。
她愣住了。
那个小孩就蹲在她面前，离她只有一尺远。青灰色的脸，漆黑的眼珠子，小小的寿衣。
小梅张了张嘴，想叫，但叫不出来。
小孩也愣住了。它没想到小梅会突然醒过来，更没想到——
小梅能看见它。
“你……”小孩的声音响起来，尖尖细细的，“你能看见我了？”
小梅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死死盯着它，盯着那张脸，盯着那双眼睛。
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：
“是你。”
小孩愣住了。
“我见过你。”小梅说，眼泪突然涌出来，“每天晚上，你都在我床边。趴在那儿，看着我。”
小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小梅的声音在抖，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小孩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手腕。
那道红印。
“我不知道我是谁。”它说，“但我知道，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小梅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，店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。
不是云遮住太阳的那种暗。
是有什么东西，挡住了阳光。
张彬猛地站起来，看向窗外。
窗外，站满了东西。
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有的穿着现代的衣服，有的穿着旧式的长衫。有的只有半个身子，有的脸上只有一个洞。
它们都贴在玻璃上，往里看。
看着小梅。
那个红衣女人站在最前面，笑着。
她说的没错。
都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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