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爷出院后,边疆多了一件事:每周去看他一次。
这事儿不是谁安排的,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。第一次去,是秦大爷出院那天,边疆把他送回家,帮着收拾了一下屋子。第二次去,是周末,边疆想着秦大爷一个人,也不知道吃没吃饭,就带了点菜过去。第三次,第四次,慢慢就成了习惯。
有时候带点菜,有时候帮他收拾收拾屋子,有时候就是坐那儿喝杯茶,听他说说话。秦大爷话不多,但每句都有分量。边疆听着,心里头踏实。
秦大爷气色好多了,说话也有劲儿了。边疆每次去,他都提前把茶泡好,把水果洗好,坐在那儿等着。边疆说他别这么客气,秦大爷不听。
“我乐意。”他说。
边疆拿他没办法。
有一次,边疆去的时候,秦大爷正在擦一个相框。那是他老伴的照片,黑白的,年头不少了。他擦得很仔细,用软布一点一点擦,擦完了,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。
边疆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看着秦大爷的背影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秦大爷发现他了,赶紧把照片放下,笑着说:“来了?进来进来,茶刚泡好。”
边疆进去,坐下,喝茶。他没问那张照片的事,秦大爷也没说。
但边疆知道,那个相框,一直都在秦大爷的床头放着,擦得干干净净。
这事儿传到沈晓棠耳朵里,是她主动问的。
那天中午吃饭,沈晓棠端着饭盒凑过来,在边疆对面坐下。食堂里人挺多,吵吵嚷嚷的,但她一坐下,边疆就觉得周围安静了不少。
“边疆,”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“我听说你每周都去看秦大爷?”
边疆点头:“嗯。”
沈晓棠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。那眼神边疆读不太懂,但让他心里有点发慌。
“边疆,你到底是咋想的?”她问。
边疆问:“啥咋想的?”
沈晓棠说:“你帮孙姨,帮秦大爷,帮那个拿刀的大哥……你做这些事,图啥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不图啥。就是……看不得人受苦。”
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扒拉了两口饭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我认识的人里头,没你这样的。”
边疆笑了笑:“那是你认识的人少。”
沈晓棠也笑了,酒窝浅浅的:“也许吧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吃饭,吃了几口,忽然又说:“边疆,你以后有啥打算?”
边疆愣了愣:“打算?啥打算?”
沈晓棠说:“就是在银行干一辈子?还是……有别的事?”
边疆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沈晓棠问的是什么。他也能感觉到,沈晓棠对他,好像不只是同事那么简单。
可他没法说。
他怎么说?说我其实是出马弟子,我太爷让我在银行渡劫,我身边跟着一群仙家?说黄翠花天天在我脑子里叨叨,灰老九帮我打探消息,柳如烟给我送草药?
沈晓棠会信吗?会吓着吗?
他张了张嘴,正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,黄翠花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:
“边疆!她喜欢你!”
边疆正喝水,差点呛着,一口水喷出来,咳得满脸通红。
沈晓棠吓了一跳:“你咋了?”
边疆摆摆手,说不出话。他在心里骂黄翠花:“你说话能不能挑个时候!”
黄翠花理直气壮:“我这是帮你!你看她看你的眼神,看她的那些问题——她喜欢你,没跑了!”
边疆咳完了,擦了擦嘴,心虚地看了沈晓棠一眼。沈晓棠正担心地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关切。
黄翠花继续说:“我观察她好几天了。她有事没事就往你那边看,你跟客户说话的时候她在看,你吃饭的时候她在看,你下班走的时候她还在看。那眼神,黏糊糊的,跟你小时候看供销社柜台里的糖一样。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:“你别瞎说。”
黄翠花嘿嘿笑:“我瞎说?你自己琢磨去。”
边疆琢磨了几天,没琢磨明白。或者说,他琢磨明白了,但不敢承认。
沈晓棠是个好姑娘。善良,认真,长得好看,说话温柔。她在银行干了三年,年年是服务标兵,客户满意度全行第一。她对谁都好,但对边疆,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。
可边疆不敢往那方面想。
他是出马弟子。以后要顶香,要看事儿,要跟仙家打交道。这些事,沈晓棠能接受吗?
他要是跟她在一起,以后怎么解释黄翠花的存在?怎么解释他有时候突然发呆,其实是在跟仙家说话?怎么解释他家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?
他越想越乱,越想越怕。
柳如烟忽然开口了,声音冷冷的,像冬天的河水:“你不能因为怕,就不敢往前走。”
边疆愣了:“柳姑娘?”
柳如烟说:“她喜不喜欢你,是她的事。你喜不喜欢她,是你的事。你替她做决定,不公平。”
边疆沉默了。
黄翠花难得附和柳如烟:“她说得对。你咋知道人家接受不了?你问过人家吗?”
边疆问:“那我该咋问?直接说我是出马弟子?”
柳如烟说:“不用现在说。但你得让她知道,你对她有感觉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上班,边疆心不在焉的。
办错了两笔业务,把客户的名字打错了,幸亏老李在旁边提醒,才没出大问题。老李看了他一眼,小声问:“小边,你咋了?魂丢了?”
边疆摇头: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老李狐疑地看着他,没再问。
边疆继续办业务,但眼睛老是往沈晓棠那边飘。沈晓棠在另一个窗口,正给客户办业务,低着头,侧脸对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偶尔抬头笑一下,跟客户说几句话,那笑容干净又温暖。
边疆看着,心跳就快了半拍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叹气:“完了完了,彻底完了。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黄翠花说:“不能。我得看着你,别让你犯傻。”
边疆不理她了。
快下班的时候,边疆正在收拾东西,沈晓棠忽然走过来。
她站在他面前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脸有点红。
“边疆,”她叫了他一声,声音有点紧。
边疆抬头看她,心跳突然加速:“咋了?”
沈晓棠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,是一张纸条。边疆接过来一看,是张电影票,明天的。
沈晓棠说:“我本来约了朋友,她临时有事去不了,票浪费了可惜。你……你要是没事,就去看呗。”
她说得很轻,眼睛看着地上,不敢看他。
边疆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,看着她轻轻抿着的嘴唇,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。他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,又痒又热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尖叫:“答应她!答应她!快答应她!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,说:“行。我去。”
沈晓棠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笑了:“那明天见。”
她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,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
边疆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攥着那张电影票,心里头像有只小鹿在乱撞。
黄翠花说:“行了行了,别看了,再看就盯出洞来了。”
边疆把电影票小心地折好,放进衬衣口袋里,还按了按,确定不会丢。
那天晚上回家,边疆一路上都忍不住笑。走到巷子口,碰见邻居李大妈,李大妈问:“小边,咋这么高兴?捡钱了?”
边疆笑着摇头:“没有没有。”
李大妈狐疑地看着他走远,跟旁边的人嘀咕:“这孩子,今天咋了?”
边疆回到家,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他那副样子,问:“咋了?捡钱了?”
边疆摇头,笑了笑,没说话。
爷爷看了他一眼,也笑了,没再问。
边疆进屋,把那张电影票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是晚上七点半的场,盛京电影院,三号厅。他把电影票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沈晓棠的脸。
黄翠花说:“行了行了,别想了,明天还得早起呢。”
边疆说:“我睡不着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我给你唱个歌?”
边疆:“……你还是闭嘴吧。”
黄翠花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说话。
边疆翻来覆去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第二天,边疆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刚买的爆米花和可乐,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。
七点二十五,沈晓棠出现了。
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比在银行里好看多了。裙子到膝盖,露出白白的小腿,脚上是双白色的小皮鞋。她走过来的时候,边疆觉得周围的人都模糊了,就她一个人是清楚的。
边疆看着她走过来,心跳又快得不行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说:“边疆,你完了。”
边疆没理她。
沈晓棠走到他跟前,看着他手里的爆米花,笑了:“你还买这些?”
边疆说:“看电影不都得吃这个?”
沈晓棠接过去,拿了一颗放进嘴里,嚼了嚼,点点头:“行,那进去吧。”
两人进了电影院,找到座位坐下。边疆买的票是中间靠后的位置,不前不后,刚刚好。他特意查了攻略,说这个位置观影效果最好。
电影开始了,是个爱情片,讲一对男女从相识到相爱的故事。边疆看得心不在焉,老是用余光看旁边的沈晓棠。沈晓棠倒是看得认真,有时候笑,有时候叹气,有时候悄悄抹眼角。
边疆偷偷看她,看她侧脸的轮廓,看她偶尔抿嘴的样子,看她被电影感动时微微发红的眼眶。他心里头软软的,暖暖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。
电影放到一半,男主角对女主角表白,说“我喜欢你”。
边疆心里一动,转头看沈晓棠。沈晓棠正好也转头看他,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。
沈晓棠的脸红了,赶紧转回去。
边疆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喊:“说啊!现在说!机会来了!”
边疆张了张嘴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怕。
怕万一说了,沈晓棠不接受。怕万一说了,连现在这种偷偷看她的机会都没了。怕万一说了,那些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,会把她吓跑。
他怂了。
电影结束了,两人走出电影院。外头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街上人来人往。初秋的风吹过来,凉凉的,很舒服。
沈晓棠问:“你觉得好看吗?”
边疆说:“好看。”
沈晓棠笑了:“你看没看啊?后半段你一直在发呆。”
边疆愣了愣,也笑了:“被你看出来了。”
两人慢慢往前走,谁都没说话。路过一家奶茶店,沈晓棠停下脚步,看了看。边疆问:“想喝?”沈晓棠摇摇头:“太晚了,喝了睡不着。”
两人继续走。
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,沈晓棠又看了看。边疆说:“买一串?”沈晓棠笑了:“我又不是小孩儿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他觉得就这样走着,挺好。
走到公交站,沈晓棠忽然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。她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他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边疆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但很稳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啥话?”
沈晓棠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喜欢你。”
边疆愣住了。
周围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,只剩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尖叫:“她说啥?!她说啥?!你还不快说你也喜欢她!”
边疆没理她。他看着沈晓棠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,看着她轻轻抿着的嘴唇。他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蝴蝶在飞,扑棱扑棱的,闹得他什么都想不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也喜欢你”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:“我……”
沈晓棠打断他。
她笑了笑,说: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。你回去想想,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不管你咋想,咱俩还是同事,还是朋友。你别有压力。”
她上了公交车,从车窗里朝他挥挥手。
边疆站在原地,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里,半天没动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傻了?”
边疆说:“可能吧。”
黄翠花叹气:“行吧,傻就傻吧。回家睡觉,明天再说。”
边疆慢慢往家走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少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一会儿是沈晓棠说的“我喜欢你”,一会儿是她说的“你不用现在回答我”,一会儿是她挥手的那个画面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,看着夜空。
今晚的星星挺多,一闪一闪的。边疆看着那些星星,忽然笑了。
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但他知道,今天,是他活了二十多年,最心跳的一天。
黄翠花的声音轻轻响起来:“边疆,你咋想的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我想,我可能也喜欢她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就说啊。”
边疆说:“可我还有那些事儿……”
黄翠花打断他:“那些事儿,以后再说。现在,你先想清楚,你喜不喜欢她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喜欢。”
黄翠花笑了:“那就行了。”
边疆继续往家走。走到家门口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问黄翠花:“你刚才咋不吵了?”
黄翠花说:“吵啥?”
边疆说:“你不是最爱吵吗?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有些事儿,得你自己想。我吵得再多,也没用。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他推开门,进了屋。爷爷已经睡了,屋里黑漆漆的。边疆摸黑进了自己屋,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还是沈晓棠的脸。
他伸手摸了摸衬衣口袋,那张电影票还在。他掏出来,看了看,又小心地放回去。
黄翠花说:“行了,睡吧。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沈晓棠站在路灯下,冲他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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