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一晚上没睡好。
躺床上翻来覆去，跟烙饼似的。被子蹬开了又盖上，枕头枕高了又放低，折腾到后半夜，还是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沈晓棠那句“我喜欢你”。
一会儿想：她到底是咋想的？我哪儿值得她喜欢？
一会儿想：我要是答应了她，以后仙家的事儿咋说？
一会儿想：我要是拒绝了，她得多难受？
一会儿又想：我到底喜不喜欢她？
这个问题他想了好几遍，每次答案都一样：喜欢。
可喜欢归喜欢，能不能在一起，是另一回事。
他是出马弟子。以后要顶香，要看事儿，要跟仙家打交道。这些事，沈晓棠能接受吗？就算她能接受，她妈能接受吗？她那些亲戚朋友能接受吗？
越想越乱，越乱越睡不着。
黄翠花被他吵得受不了，半夜跳出来骂他：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？你不睡我还睡呢！”
边疆愣了愣：“你仙家也要睡觉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废话！仙家也是要休养的好吧！你以为我们整天就闲着没事干？我们要修行，要养精气神，要——”
边疆打断她：“行行行，你休养你的，我想我的。”
黄翠花被他气笑了：“行行行，你想吧。想明白了告诉我。”
她没声了。
边疆继续翻腾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终于睡着了。梦里乱七八糟的，一会儿是沈晓棠在冲他笑，一会儿是柳如烟站在河边看他的背影，一会儿是胡三太爷在说“天机不可泄露”。最后他梦见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后面，面前排着长长的队，全是熟人——秦大爷、孙姨、那个拿刀的大哥、马建国、赵四海——他们都盯着他看，不说话。
边疆从梦里惊醒，天已经亮了。
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看表——六点半。该起床了。
洗漱的时候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两个黑眼圈，跟熊猫似的。他用凉水洗了把脸，又使劲搓了搓，黑眼圈还在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活该。谁让你不睡觉。”
边疆没理她。
换上制服，吃了两口早饭，出门上班。
到了银行，边疆刚坐下，沈晓棠就进来了。两人目光对上，沈晓棠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你没睡好？”
边疆点头：“嗯。”
沈晓棠脸有点红，没再问，低头去了自己的柜台。
边疆看着她走开，心里头像有只小猫在挠。
老李在旁边看了半天，凑过来小声问：“你俩咋了？吵架了？”
边疆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老李狐疑地看着他：“那咋跟做贼似的？你躲她，她躲你，你俩演谍战片呢？”
边疆没说话。
老李拍拍他肩膀：“年轻人，有事儿说开就好了。别憋着。”
一上午，边疆心不在焉。
办业务的时候，老是想往沈晓棠那边看。看一眼，心跳快半拍，赶紧收回来。过一会儿，又忍不住看一眼。
客户跟他说话，他有时候听不见，得问第二遍。老李在旁边咳嗽提醒他，他才回过神来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叹气：“边疆，你这样不行啊。再这么下去，业务得办砸。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：“我知道。可我控制不住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那你倒是去说啊！磨叽啥呢！”
边疆说：“我不知道说啥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说你也喜欢她啊！这还用想？”
边疆说：“可仙家的事儿……”
黄翠花打断他：“仙家的事儿以后再说！现在先说感情！”
边疆沉默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沈晓棠没来找他。
边疆端着饭盒，坐在食堂角落，看着沈晓棠在另一边跟几个女同事一起吃饭，有说有笑的。她偶尔往这边看一眼，目光对上，又赶紧移开。
边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
老李坐过来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行啊小边，眼光不错。”
边疆愣了愣：“啥？”
老李说：“小沈啊。咱们行里多少人盯着呢，没想到让你给拿下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李师傅，您别瞎说，我们……”
老李打断他：“行了行了，我都看出来了。你俩那眼神，黏糊糊的，当我瞎啊？”
边疆无语了。
老李吃了两口饭，又说：“小沈那姑娘不错。踏实，能干，心眼好。你要是真心跟人家处，就好好处。别三心二意的。”
边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不过我得提醒你，小沈她妈身体不好，常年吃药。她一个人撑着家，不容易。你要是跟她在一起，得有点心理准备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老李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，边疆回到柜台。刚坐下，白三爷忽然出现了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边疆的柜台旁边——当然，是别人看不见的形态——捋着胡子，说：“小边啊，我有个事儿问你。”
边疆吓了一跳，在心里回他：“三爷，您咋来了？”
白三爷说：“我来问你理财的事儿。上次你推荐那几个产品，我研究了一下，觉得还行。但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，那个‘年化收益率’是咋算的？”
边疆：“……”
他看了看柜台外排队的客户，又看了看白三爷，心里头一百个无奈：“三爷，我现在忙着呢，您能不能晚上再说？”
白三爷慢悠悠地说：“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他就那么站在旁边，看着边疆办业务。
边疆被他盯着，浑身不自在。办业务的时候，老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，手都有点抖。
黄翠花笑得不行：“边疆，你也有今天。”
边疆在心里骂她：“你还笑！帮我把这老爷子弄走！”
黄翠花说：“我可弄不走。白三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，他认准的事儿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边疆没办法，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办业务。
好不容易下班了，边疆收拾东西准备走。白三爷果然又出现了，站在门口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小边，现在有空了吧？”
边疆叹气：“三爷，您说吧。”
白三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，递给边疆。边疆接过来一看，愣住了。
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——全是理财产品的名称、期限、收益率、风险等级，还画了好多圈圈杠杠，旁边写着小字备注。字迹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，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边疆翻了翻，发现白三爷研究的产品至少有二十多种。从保本的到不保本的，从低风险的到高风险的，从短期的到长期的，几乎把银行目前在售的理财产品全列了一遍。
边疆抬头看白三爷，眼神复杂：“三爷，您这是……研究了多久？”
白三爷捋着胡子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也没多久，个把月吧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个把月，研究二十多种理财产品，还做了这么详细的笔记——这老爷子，是真上心啊。
白三爷指着本子上的一行，说：“你看这个，年化4.5%，说是低风险。你帮我看看，这个‘低风险’是啥意思？是肯定不会亏吗？”
边疆说：“三爷，‘低风险’不是说肯定不会亏，是说亏的概率比较小。”
白三爷皱眉：“概率？啥概率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尽量用他能懂的方式解释：“就是……一百个买这个产品的人里头，可能只有两三个会亏。”
白三爷点点头，在本子上记下来：“两三个……那还行。那这个‘中高风险’呢？”
边疆说：“那个就是说，一百个人里头，可能二三十个会亏。”
白三爷倒吸一口凉气，胡子都抖了抖：“二三十个？那不跟赌博似的？”
边疆笑了：“差不多。所以这种产品收益高，但风险也大。”
白三爷连连摇头：“不行不行，这个不行。我攒这点家底不容易，可不能这么造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行：“那这个‘保本浮动收益’呢？保本是啥意思？是肯定不亏吗？”
边疆说：“保本就是说，不管咋样，您投进去的本金不会少。但收益可能高可能低，不固定。”
白三爷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好！这个好！保本就行，收益多少无所谓。”
边疆说：“但这个收益低啊，比定期存款高不了多少。”
白三爷摆摆手：“低就低。我不求发财，就求个心安。”
边疆看着他，忽然有点感动。
这老爷子，活了几百年，攒点家底不容易。他不懂什么通胀不通胀，不懂什么资产配置，他只知道，他攒的那些东西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。
人也好，仙也好，到老了，都一样。
白三爷又问了好几个问题，边疆一一解答。白三爷认真记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时不时皱皱眉。
最后，他把本子合上，看着边疆，说：“小边，你帮我挑几个最稳当的。我不求赚多少，就求别亏。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三爷，您要最稳当的，那就存定期。虽然利息低点，但保本保息，一分钱都不会少。”
白三爷摇头：“定期太低了。我算了一下，存定期跑不过那个啥……通胀？”
边疆愣了：“三爷，您还知道通胀？”
白三爷有点得意，捋着胡子说：“我研究了好几天呢。你们银行那些词儿，我挨个查过。通胀就是钱越来越不值钱呗。我算了算，现在的利息，扣掉通胀，等于没赚。”
边疆忍不住笑了：“三爷，您这学习能力，比我都强。”
白三爷摆摆手：“活到老学到老嘛。行了，你给我推荐几个，我回去再研究研究。”
边疆给他推荐了两款低风险的理财产品，一个是货币基金，一个是非保本浮动收益的理财。白三爷认真记下来，又问了几句，才慢悠悠地走了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这老爷子，还挺时髦。”
边疆说：“可不是嘛。刺猬都开始研究通胀了，这年头，啥都得进步。”
黄翠花笑了。
边疆收拾好东西，走出银行大门。外头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街上人不多。
他刚走了几步，忽然看见沈晓棠站在门口，好像在等人。
边疆心跳快了半拍，走过去：“你等我？”
沈晓棠点点头，看着他，眼神有点紧张：“嗯。我想问问你，想好了没？”
边疆张了张嘴，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神认真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。她今天没扎马尾，头发披着，被晚风吹得有点乱。她也没去整理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等着他说话。
边疆忽然发现，她眼睛下面也有点青——昨晚也没睡好。
他心里一软。
沈晓棠说：“边疆，你不用有压力。我就是想告诉你，我喜欢你。你喜不喜欢我，是你的事。但我想让你知道，我是认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要是不喜欢我，也没关系。咱们还是同事，还是朋友。你别为难。”
边疆听着，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化开。
他看着沈晓棠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，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，看着她有点紧张又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起柳如烟说的话：“她喜不喜欢你，是她的事。你喜不喜欢她，是你的事。你替她做决定，不公平。”
他又想起黄翠花说的话：“你咋知道人家接受不了？你问过人家吗？”
他还想起老李说的话：“你要是真心跟人家处，就好好处。别三心二意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晓棠，我也喜欢你。”
沈晓棠愣了愣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从眼睛开始，慢慢蔓延到脸颊，最后在嘴角绽开。眼睛弯成月牙，酒窝深深的，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边疆也笑了。
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，看着对方傻笑，谁都没说话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说：“行了行了，别笑了，再笑脸都僵了。快请人家吃饭去！”
边疆这才反应过来，说：“那个……你吃饭了吗？要不……一起吃？”
沈晓棠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饭馆，点了两个菜，边吃边聊。
聊的都是一些有的没的——今天遇见的奇葩客户，老李的八卦，孙姨最近又介绍了哪个姑娘给谁谁谁。但边疆觉得，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。
沈晓棠吃饭的样子很秀气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细嚼慢咽。她夹菜的时候会把袖子往上拢一拢，怕沾到油。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边疆的眼睛，听他说完才接话。
边疆看着她，心里头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吃完饭，他送沈晓棠回家。
两人慢慢走着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会儿重合，一会儿分开。
走到沈晓棠家楼下，她停下来，转身看着他。
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她说，“你回去慢点。”
边疆点头：“好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忽然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快，像羽毛扫过。
边疆愣住了。
沈晓棠脸通红，转身就跑进楼里。跑到单元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跑进去了。
边疆站在原地，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，傻笑了半天。
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你完了。”
边疆问：“咋完了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你彻底栽了。”
边疆笑了，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：仙家的事儿，他还没跟沈晓棠说。
他停下脚步，站在路边想了很久。
怎么跟她说呢？
直接说？——“晓棠，其实我是出马弟子，我身边跟着一群仙家。”
她会不会觉得他有病？
要不慢慢来？先透露一点，看看她的反应？
可万一她接受不了呢？万一她被吓跑了呢？
边疆越想越乱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行了，别想了。今天先高兴着，明天再说。”
边疆想了想，觉得也对。
今天太高兴了，不想破坏这高兴。
他继续往家走，脚步轻快。
回到家，爷爷还没睡，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边疆回来，他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“咋了？捡钱了？”
边疆摇头，笑了笑：“没捡钱。捡了别的。”
爷爷抽了口烟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捡了啥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捡了个人。”
爷爷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烟袋锅都抖了。
“行啊，”他说，“有出息。”
边疆进屋，躺下，脑子里还是沈晓棠的脸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被她亲过的地方，好像还在发烫。
黄翠花说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摸了，再摸就破皮了。睡觉！”
边疆笑了，闭上眼。
这次，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，沈晓棠又亲了他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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