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和沈晓棠的事儿，在银行里传得比风还快。
第二天上班，边疆刚坐下，老李就凑过来了。他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地走到边疆柜台旁边，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，不说话。
边疆被他看得发毛：“李师傅，您有事儿？”
老李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说：“没事儿。就是看看你。”
边疆：“……看我干啥？”
老李说：“看看你今天有没有啥不一样。”
边疆愣了：“有啥不一样？”
老李笑了：“谈对象了呗，还能有啥不一样？”
边疆：“……”
老李压低声音，凑近说：“行了，别装了。昨天你跟小沈一起走的，小孙看见了。小孙跟信贷科的小刘说了，小刘跟营业部的小王说了，小王跟……”他掰着指头数了数，“反正现在全行都知道了。”
边疆无语了。
老李拍拍他肩膀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小边啊，这是好事儿。小沈那姑娘不错，踏实，能干，心眼好。咱们行里多少小伙子盯着呢，没想到让你给拿下了。好好处，别辜负人家。”
边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老李走了。边疆松了口气，开始办业务。
可这一上午，消停不了。
先是保洁张大姐过来，借口擦玻璃，在他柜台旁边磨蹭了半天，东拉西扯问了一堆有的没的。边疆装傻，问啥都说“没有没有”“就是普通同事”。
然后是信贷科的小刘，过来办业务，办完了不走，趴在柜台边上跟他聊天：“边疆，听说你跟小沈好了？啥时候的事儿啊？谁先追的谁啊？”
边疆头大：“没有没有，你别听他们瞎说。”
小刘一脸不信：“行了行了，别装了。小沈那人我了解，她要是不喜欢你，绝对不会跟你走那么近。”
边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更夸张了。
边疆端着饭盒刚坐下，呼啦啦围上来好几个人。有营业部的，有信贷科的，还有两个他不认识，可能是别的部门的。他们七嘴八舌地问：
“边疆，你跟小沈到底咋回事儿？”
“你俩处了多久了？”
“发展到哪一步了？”
“打算啥时候结婚啊？”
边疆被问得头大，只好低头吃饭，装没听见。
好不容易人群散了，他抬头一看，沈晓棠在另一边，也被几个大姐围着。她脸红红的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两人目光对上，都笑了。
边疆在心里说：这下好了，全行都知道了。
下班的时候，边疆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看见沈晓棠站在那儿等他。
他走过去，两人并肩往外走。
边疆说：“今天可真热闹。”
沈晓棠笑了：“可不是嘛。我们科那几个大姐，围着我问了一下午。从咱俩啥时候认识的，问到打算啥时候结婚，差点连孩子叫啥名都问出来了。”
边疆也笑了：“那你咋说的？”
沈晓棠看他一眼：“我说，还没到那一步呢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两人慢慢走着。初秋的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很舒服。路边的树叶开始变黄，偶尔飘下来一两片。
沈晓棠忽然说：“边疆，你说，咱们能一直这样吗？”
边疆愣了愣：“啥意思？”
沈晓棠说：“就是……一直在一起。”
边疆看着她，看着她认真的眼神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握住她的手，说：“能。”
沈晓棠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公交站，沈晓棠忽然想起什么，说：“对了，孙姨今天是不是来找你了？”
边疆点头：“嗯。”
沈晓棠问：“她找你啥事儿？”
边疆犹豫了一下，把孙姨儿子的事儿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孙姨那人，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，其实心里苦。她儿子不省心，她一个人撑着，不容易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帮她问问律师，看看有没有啥办法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神温柔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我喜欢你，不只是因为你这个人。还因为你做的事儿。”
边疆问：“我做的事儿？”
沈晓棠点头：“你帮秦大爷，帮孙姨，帮那个拿刀的大哥。你做这些事儿，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你，也不是为了啥回报。你就是想帮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世上，愿意帮人的人不多。你这样的，更少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他看着沈晓棠，看着她在路灯下柔和的侧脸，忽然觉得，能遇见她，真好。
第二天下午，孙姨又来了。
她一进银行，边疆就发现她不对劲。平时她走路风风火火的，今天却低着头，脚步沉重。平时她嗓门大得很，今天却一句话不说，默默走到边疆窗口前，把存折递进来。
边疆接过来一看，是取钱，三千块。
他一边办业务，一边打量孙姨。她眼睛红肿，一看就是哭过。她低着头，不敢看边疆。
边疆心里一沉。
他把业务办完，把钱和存折递出去，轻声问：“孙姨，您咋了？”
孙姨摇摇头，没说话，接过东西就要走。
边疆叫住她：“孙姨！”
孙姨停下脚步，背对着他，肩膀有点抖。
边疆说：“孙姨，您有事儿就跟我说。别憋着。”
孙姨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过身来。
她脸上挂着泪，眼睛红红的，嘴唇抖着，半天才说出话来：“边疆，我儿子……他跑了。”
边疆愣了：“跑了？跑哪儿去了？”
孙姨说：“不知道。他昨天晚上留了张纸条，说出去躲债，让我别找他。”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，递给边疆。
边疆接过来一看，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：
“妈，我对不起你。债主逼得太紧，我出去躲躲。你别找我，也别给我打电话。等我安顿好了，再联系你。儿子不孝。”
边疆看完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孙姨哭着说：“边疆，我咋办啊？他一个人在外面，万一出点啥事儿……”
边疆扶着她坐下，给她倒了杯水，说：“孙姨，您别急。先喝口水，慢慢说。”
孙姨捧着水杯，手抖得厉害。
边疆等她平静了一点，才问：“那些债主，又来找他了？”
孙姨点头：“前几天就来过，在门口堵着。我不敢开门，他们就砸门，骂得可难听了。我儿子吓得不敢出门，天天躲在屋里。”
边疆问：“报警了吗？”
孙姨说：“报了。警察来了，问了几句，说没动手，不好管。他们走了，那些人又来了。”
边疆沉默。
他知道，这种事，警察确实难管。没动手，没伤人，就是堵在门口骂，顶多算个骚扰，立不了案。
孙姨说：“我儿子实在受不了了，才跑的。”
边疆问：“他欠的那些钱，到底咋回事儿？您上次说是被骗去赌博了？”
孙姨点头，眼泪又下来了：“他一开始没跟我说实话。后来我才知道，他不是做生意赔的，是被人带去赌场，输光了。那些人借给他钱，让他翻本，结果越输越多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孙姨说：“那些钱，有二十万是赌债，还有十万是跟人借的。现在那些人天天逼着他还钱，说再不还就要他命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安慰的话，太轻了。帮忙的话，他不知道能帮什么。
孙姨擦了擦眼泪，看着他，说：“边疆，姨不是来找你帮忙的。姨就是心里难受，想找个人说说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些事儿，我谁都没敢告诉。怕人家笑话，怕人家看不起。可告诉你，我不怕。”
边疆问：“为啥？”
孙姨说：“因为你是好人。好人不会笑话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看着孙姨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，看着她红肿的眼睛，看着她因为操劳而粗糙的手。他忽然想起秦大爷说的话：“一个人在家，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一句话。”
孙姨有人说话，可她说的，都是别人的事儿。自己的事儿，她不敢说，也不知道跟谁说。
边疆说：“孙姨，您那个律师朋友的事儿，我跟他说了。他说让您儿子去所里一趟，他帮着看看有没有啥办法。”
孙姨眼睛一亮，但很快又暗下去：“可我儿子跑了……”
边疆说：“等他联系您了，再让他去。这事儿不急，先把人稳住。”
孙姨点点头。
边疆又说：“孙姨，那些债主，要是再来，您就报警。别怕他们。他们再凶，也不敢真动手。”
孙姨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：“边疆，你……你让姨咋谢你……”
边疆摇头：“姨，您别这么说。您帮过我，我帮您，应该的。”
孙姨走了。
边疆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晚上下班，他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孙姨为啥找你吗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我能听她说？”
沈晓棠点头：“对。有时候，人需要的不是帮忙，是有人听。孙姨那些事儿，憋在心里太久了。她不敢跟别人说，怕丢人。但她敢跟你说，因为她知道你不会笑话她。”
边疆沉默。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神温柔：“边疆，你就是这种人。你不会笑话人，不会看不起人。所以大家都愿意跟你说。”
边疆说：“可我帮不上啥忙。”
沈晓棠说：“你能听，就是最大的忙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。走到半路，沈晓棠忽然问：“边疆，你以后想干啥？”
边疆愣了愣：“啥意思？”
沈晓棠说：“就是……你打算一直在银行干吗？还是有别的想法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我爷爷说，让我在银行好好干。他说，银行里能遇见各种各样的人，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事儿。等我看够了，就明白了。”
沈晓棠问：“明白啥？”
边疆说：“明白自己该干啥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神有点复杂：“边疆，你有时候说话，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：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沈晓棠想了想，说：“就是……好像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儿。好像你心里头，装着很多东西。”
边疆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想起黄翠花，想起柳如烟，想起白三爷，想起灰老九，想起胡三太爷。想起那些他不能说的事。
他知道，他迟早得跟沈晓棠说实话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，他想多享受一会儿，这简简单单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快乐。
沈晓棠也没再问。她拉着他的手，两人一起往前走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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