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和沈晓棠的事儿,仙家们也都知道了。
黄翠花是第一个知道的。那天晚上边疆回家,她就在他脑子里叨叨开了:“行啊边疆,终于开窍了!小沈那姑娘我看着就好,长得俊,心眼好,对你也上心。你俩在一起,般配!”
边疆被她叨叨得头大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黄翠花说:“不能!我这是替你高兴!你想想,你活了二十多年,啥时候有过这待遇?有姑娘喜欢你,还主动表白,你还不偷着乐?”
边疆说:“我乐着呢。”
黄翠花说:“乐就好。不过边疆,我可提醒你,处对象归处对象,正事儿不能耽误。你太爷让你在银行渡劫,你可别光顾着谈恋爱,把正事儿忘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,白三爷也知道了。
他来银行找边疆问理财的事,问完了,慢悠悠地加了一句:“小边啊,听说你处对象了?”
边疆愣了愣:“三爷,您咋知道的?”
白三爷捋着胡子,说:“仙家的事儿,瞒不住仙家。黄翠花那张嘴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边疆无语了。
白三爷说:“感情的事儿,跟理财一样,得稳着来。不能急,也不能拖。急了容易出事儿,拖了容易错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把握。”
边疆点头:“谢谢三爷。”
白三爷走了。
灰老九更绝。他直接去打听了一圈沈晓棠家的底细,回来跟边疆报告:“她家确实不容易。她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,一个月药钱就得小一千。她一个人撑着,工资大半都花在医药费上。她自己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灰老九说:“边疆,这姑娘不容易。你要是真心跟人家处,就好好对人家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只有柳如烟,一直没吭声。
边疆一开始没注意。他每天上班、下班、跟沈晓棠见面、回家睡觉,日子过得充实又快乐。偶尔想起柳如烟,觉得好久没见她了,但也没往心里去。
直到有一天,他忽然意识到,柳如烟真的好久没出现了。
以前她隔三差五会来,有时候问问他身体咋样,有时候留点草药,有时候就是在他回家路上站一会儿,看他一眼,不说话就走。
可现在,半个月过去了,她一次都没来。
边疆问黄翠花:“柳姑娘最近咋了?”
黄翠花支支吾吾:“没咋吧?可能忙?”
边疆不信:“忙啥?”
黄翠花说:“仙家也有仙家的事儿啊。修行啊,修炼啊,走动啊……”
边疆打断她:“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?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有些事儿,你得自己问。”
边疆愣了愣,没再问。
可他心里头,种下了一颗疑惑的种子。
那天晚上,边疆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柳如烟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冷着脸,递给他一包草药。他想起她每次来看他,都是匆匆来匆匆走,话不多,但每句话都在点上。他想起她说“你最近心神不宁,容易上火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丝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。
他忽然很想见她。
第二天是周六,不用上班。边疆起了个大早,跟爷爷说出去转转,就出了门。
他去了河边。
那是柳如烟常待的地方。城边有一条小河,河边长满了芦苇。边疆来过几次,都是晚上,柳如烟站在月光下,像个画里的人。
现在是白天,河边的景色不一样了。芦苇黄了,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河水清凌凌的,能看到底下的石头。
边疆沿着河边走,走了很久,没看见柳如烟。
他停下来,站在那儿,看着河面发呆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找她?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黄翠花说:“她不一定在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想找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在那边。”
边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远处有一片芦苇,长得比人还高。芦苇丛边上,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墨绿色的裙子。
边疆走过去。
走近了,他才看清,确实是柳如烟。她坐在石头上,看着河面,一动不动。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,她也不理。
边疆站在她身后,叫了一声:“柳姑娘。”
柳如烟没回头。
边疆绕到她面前,看见她的脸。她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,但眼神里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柳如烟看着他,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边疆说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柳如烟说:“我挺好的。”
边疆说:“你好久没来了。”
柳如烟沉默。
边疆在她旁边坐下,看着河面。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芦苇的清香。远处的天边,有几只鸟飞过。
过了好一会儿,柳如烟开口了:“边疆,你来找我,有事?”
边疆说:“没事。就是……想见见你。”
柳如烟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。
边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,说:“你最近咋不来?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?”
柳如烟摇摇头,说:“不是。”
边疆问:“那是为啥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有黄翠花天天陪着,有灰老九给你打探消息,有白三爷教你理财。你还有那个姑娘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去了,多余。”
边疆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柳如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边疆第一次见她笑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的冰冷,好像化开了一点。
她说:“边疆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?”
边疆摇头。
柳如烟说:“因为你小时候,看过我一眼。”
边疆愣了:“啥时候?”
柳如烟说:“你出生那天。”
她看着河面,慢慢说:“你出生那天,下大雪。我盘在井里,隔着冰层往外看。你被抱出来的时候,睁开眼,到处看。看到井这边的时候,你停了一下,看着我,笑了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柳如烟说:“我活了几百年,没人对我笑过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。
边疆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冷冰冰的柳家仙,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柳如烟继续说:“从那天起,我就记住了你。你长大,我看你。你上学,我看你。你来银行上班,我也看着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不是故意要看的,就是……忍不住。”
边疆沉默。
柳如烟说:“后来你太爷让我们来帮你,我就来了。我想,能离你近一点,也挺好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边疆,眼神里有一种边疆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边疆,我不是让你报答我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有些感情,不说出来,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看着柳如烟,看着她清冷的脸,看着她眼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柳如烟站起来,背对着他,看着河面。
她说:“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姑娘。我也知道,人仙殊途。”
她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,墨绿的裙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说:“边疆,你好好对她。”
边疆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说:“柳姑娘……”
柳如烟抬手,制止了他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没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,又笑了一下。这回的笑,比刚才更淡,却好像更真。
她说:“边疆,我给你一个忠告。”
边疆说:“您说。”
柳如烟说:“你是人,我们是仙。人可以跟仙打交道,但不能一直活在仙的世界里。你有你的人生,有你该爱的人,有你该走的路。别因为我们,耽误了自己。”
边疆愣住了。
柳如烟说:“你太爷让你在银行渡劫,不是让你脱离人间。是让你在人间,活明白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芦苇丛里走。
边疆叫住她:“柳姑娘!”
柳如烟停下脚步。
边疆说:“谢谢你。”
柳如烟没回头,轻轻说了一句:“不用。”
她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边疆站在河边,看着那片芦苇,看了很久。
黄翠花的声音轻轻响起来:“边疆,柳如烟她……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她是个好仙家。她帮了你很多。”
边疆点头。
黄翠花说:“你别辜负她。”
边疆愣了愣:“啥意思?”
黄翠花说:“不是让你喜欢她。是让你记住,她帮过你。记住就行了。”
边疆沉默。
那天下午,他在河边坐了很久。看着太阳慢慢西斜,看着河面泛起金光,看着芦苇在风里摇曳。
他想起柳如烟说的话:“你出生那天,你看着我,笑了。”
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想过,一个笑容,能让一个人记这么多年。
他想起柳如烟每次来看他,都带着草药。她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把东西放下,看看他,就走了。
他想起她说“我去了,多余”的时候,眼神里的失落。
他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。
太阳落山了,天慢慢黑下来。边疆站起来,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河边。
那片芦苇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黑乎乎的一片。
边疆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回到家,爷爷正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他回来,爷爷问:“去哪儿了?”
边疆说:“河边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边疆进屋,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柳如烟的脸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别想了。想也没用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有些事儿,放心里就行。不用说出来,也不用干啥。记住,就够了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刚出生的时候,睁开眼,看见井里有一条大蛇。蛇的眼睛亮亮的,看着他。他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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