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正为柳如烟的事儿烦心的时候，赵四海那边又出动静了。
那天下午，银行里人不多，边疆正闲着，灰老九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，急得跟什么似的：“边疆！边疆！快来听！”
边疆被他吓了一跳，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：“听啥？”
灰老九说：“赵四海办公室！马建国打电话来了！我刚趴在通风管道上，听得一清二楚！”
边疆心里一紧，赶紧找了个借口跟老李说去厕所，起身就往后面走。
他躲进厕所最里面的隔间，把门插上，坐在马桶盖上，闭上眼，用心通去听灰老九传来的声音。
灰老九的耳通是真本事。隔着大半个银行，隔着墙，隔着门，他把电话里的对话一字不差地传过来——
电话那头，马建国的声音挺急，带着明显的慌张：“赵行长，那二十万我准备好了，啥时候给你送过去？”
赵四海的声音慢悠悠的，跟平时在行里一样，稳得很：“不急。等我消息。”
马建国说：“可那边催得紧啊，说月底之前必须到位。我今天已经接了三个电话了，都是催钱的。赵行长，您得快点，我这边扛不住了。”
赵四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告诉他们，再宽限半个月。我这边也在调头寸，快了。”
马建国说：“赵行长，您可得快点。这事儿要是漏了，咱俩都完蛋。我那几个项目，可都是指着您……”
赵四海打断他，声音还是慢悠悠的，但多了点冷意：“马建国，你慌什么？我干了这么多年，啥风浪没见过？钱的事儿，我有数。你那边稳住就行。”
马建国说：“行行行，我听您的。那二十万，我啥时候给您送过去？”
赵四海说：“等我电话。下周我有两天去分行开会，办公室没人，你到时候送来。”
马建国说：“行。那您千万快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
边疆睁开眼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在隔间里坐了好一会儿，心跳咚咚的，快得不行。
灰老九的声音又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听见了吧？他们在搞啥？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，在心里回他：“听出来了。赵四海在帮马建国搞钱。那二十万，八成是给赵四海的好处费。”
灰老九说：“那咋办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先别打草惊蛇。你继续盯着，看他们下一步干啥。下周赵四海去分行开会，马建国要来送钱，咱们得知道具体啥时候。”
灰老九说：“行。我盯着。”
边疆从厕所出来，洗了把脸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的脸有点白，眼睛里有血丝。他深吸几口气，让自己平静下来，然后回到柜台。
老李看了他一眼：“咋了？拉肚子？”
边疆摇头：“没事，有点不舒服。”
老李说：“不舒服就歇会儿，今天人不多。”
边疆点点头，坐下，继续办业务。
可他心里头，根本静不下来。
他一边办业务，一边用余光往二楼看。赵四海的办公室门关着，窗户玻璃反光，看不见里面。但边疆知道，那个人现在就坐在里头，打着电话，安排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儿。
边疆想起赵四海平时在行里的样子——笑眯眯的，说话和气，对谁都客客气气。开会的时候总是说“咱们行是一个大家庭”“大家有困难随时找我”。客户来了，他亲自接待，端茶倒水，嘘寒问暖。员工家里有事，他第一个去慰问，带着水果，带着红包。
多好的领导啊。
可背地里，他在干这些事儿。
边疆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。
晚上下班，边疆没让沈晓棠等他。他一个人慢慢往家走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走到半路，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咋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没咋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没咋？你这一下午都没说话，我还以为你哑巴了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在想赵四海的事儿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想他干啥？”
边疆说：“想他干那些事儿，怎么还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？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边疆，这世上有些人，就是能装。脸上笑得越好看，心里头越黑。你见得少，慢慢就见得多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不想见得多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可你躲不开。你在银行上班，天天跟人打交道，啥样的人都能遇见。好的，坏的，善的，恶的，都有。”
边疆沉默。
黄翠花又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你太爷为啥让你来银行不？”
边疆说：“让我看人心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对。看人心，看各种各样的人心。赵四海这样的人心，你也得看。”
边疆说：“看了难受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难受就对了。不难受，你就看不懂。”
边疆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上班，边疆照常办业务，照常微笑，照常说“您好请坐请问您办什么业务”。但他的眼睛，开始留意以前没留意的东西。
赵四海几点来上班，几点下楼，几点出去吃饭，跟谁一起出去，回来的时候脸上啥表情。
谁来找赵四海，谁直接进他办公室，谁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，谁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
灰老九每天给他报信：“今天赵四海跟信贷科的小王聊了半小时，关着门，不知道说啥。”“今天那个马建国又打电话来了，说钱准备好了，问啥时候送。”“今天赵四海接了个电话，说话声音特别小，我趴近了才听见，他说‘那笔钱你先别动，等我回去处理’。”
边疆听着，记着，等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他得面对这件事。
那天中午吃饭，沈晓棠凑过来，小声问他：“边疆，你这几天咋了？老是发呆。”
边疆犹豫了一下，把赵四海的事儿跟她说了——当然，没说灰老九，只说自己在厕所无意中听见了赵四海打电话。
沈晓棠听完，脸色变了。
她放下筷子，看着边疆，眼神认真得吓人：“边疆，这事儿你别管了。”
边疆愣了：“为啥？”
沈晓棠说：“因为你不是他的对手。他是行长，你是个小柜员。他在银行干了二十年，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得多。你拿啥跟他斗？”
边疆说：“可我要是知道了不管，万一他害了更多人呢？万一他把银行的钱都挪走了，万一储户的钱没了，万一……”
沈晓棠打断他：“那你也不能自己去送死。”
边疆沉默。
沈晓棠拉着他的手，握得紧紧的。她的手有点凉，还在轻轻发抖。
“边疆，”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知道吗，我小时候，我爸出事那天，我妈就跟我说过一句话。她说，这世上有些事，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。你得先活着，才能管别的事。”
边疆看着她，心里一紧。
沈晓棠说：“我爸是在工地上出的事。他干活的时候，发现工地的脚手架有问题，跟工头说了，工头不听。他不放心，自己爬上去检查，结果脚手架塌了，他掉下来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，眼眶红了。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握住沈晓棠的手，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……”
沈晓棠摇头，擦了擦眼睛，说：“我不是不让你管。我是让你别傻乎乎地往上冲。你得等机会，等证据，等能保护自己的时候。”
边疆看着她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看着她努力忍住不掉眼泪的样子，心里头像刀割一样。
他点点头，说：“我听你的。”
沈晓棠挤出一个笑，说：“吃饭吧，菜都凉了。”
两人低头吃饭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可边疆心里头，那股憋着的劲儿，更大了。
晚上回家，边疆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沈晓棠说的话，想起她爸爸的事。他知道沈晓棠是为他好，怕他出事。
可他心里头，就是不甘心。
赵四海那种人，凭什么能装得那么好？凭什么能一边笑着对员工说“大家是一家人”，一边在背后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？凭什么他干坏事，别人就得忍着？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还在想？”
边疆说：“嗯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沈晓棠说得对。你现在冲出去，死的是你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那你还不甘心啥？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就是想不通。这世上，怎么有这种人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啥人都有。好的，坏的，善的，恶的，还有那种不好不坏、又善又恶的。你见得少，慢慢就见得多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不想见得多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可你躲不开。你太爷让你在银行渡劫，就是让你见这些人。”
边疆沉默。
黄翠花又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白三爷为啥跟你说，钱的事儿急不得？”
边疆说：“为啥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因为钱的事儿，从来都不只是钱的事儿。钱后面，是人。人后面，是心。你要想动赵四海，就得先看懂他后面那些人和那些心。”
边疆愣了愣，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黄翠花说：“所以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跳出去，是等。等他露馅，等他自己把自己玩进去。”
边疆问：“等到啥时候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等到他觉得自己稳了，谁也动不了他的时候。那时候，他才会露出最大的破绽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黄翠花，谢谢你。”
黄翠花愣了愣，然后笑了：“行啊边疆，终于会说人话了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点。
第二天上班，边疆照常办业务。但他心里头，有了一个计划。
等。
等赵四海觉得自己稳了。
等他露出最大的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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