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等着赵四海露馅的日子里,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。
上班,办业务,下班,跟沈晓棠吃饭,回家睡觉。偶尔去看看秦大爷,偶尔听孙姨念叨她儿子。灰老九每天汇报赵四海的动静,黄翠花天天在脑子里叨叨,柳如烟再没出现过。
边疆有时候会想起她,想起她站在河边说的那些话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些事儿,放心里就行。黄翠花说的。
这天下午,白三爷又来了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边疆的柜台旁边——当然,还是别人看不见的形态——手里拿着那个眼熟的笔记本,捋着胡子,笑眯眯地看着边疆。
边疆正在办业务,看见他来了,心里头一紧:又来了。
他在心里说:“三爷,您稍等一会儿,我办完这几个客户。”
白三爷点点头,慢悠悠地说:“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他就那么站在旁边,看着边疆办业务。
边疆被他盯着,浑身不自在。但他已经习惯了——白三爷隔三差五就来,每次都是这样,站在旁边等着,等他忙完了才开口。
有时候边疆觉得,这老爷子是真有耐心。换了他自己,肯定等不了这么久。
好不容易客户办完了,边疆松了口气,转头看着白三爷:“三爷,您说吧。”
白三爷把笔记本翻开,递到边疆面前。
边疆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——全是上次他推荐的那些理财产品的数据。但这次不一样的是,每一页下面都画了一张表格,表格里列着各种数字:投入多少钱,一年能赚多少,扣掉税能剩多少,跑不跑得过通胀,跟存款比哪个划算……
边疆翻了翻,发现白三爷至少算了二十多种情况。从一万块到十万块,从一年期到三年期,从低风险到中风险,全算了一遍。
他抬头看着白三爷,眼神复杂:“三爷,您这是……算了多久?”
白三爷捋着胡子,慢悠悠地说:“也没多久,个把星期吧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个把星期,算二十多种情况,还画了表格——这老爷子,是真上心啊。
白三爷指着本子上的一行,说:“小边,你看这个。我算了算,这个A产品,年化4.2%,投一万块,一年赚420。这个B产品,年化5.8%,投一万块,一年赚580。两个差160块。”
边疆点头:“对。”
白三爷说:“可B的风险比A高。你上次说,一百个人里头,A可能亏两三个,B可能亏二三十个。那我为了多赚160块,去冒亏好几百的风险,划算吗?”
边疆愣了愣,没想到白三爷想得这么细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三爷,这得看您自己。有的人愿意冒险,有的人不愿意。没有标准答案。”
白三爷捋着胡子沉思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琢磨了好几天,觉得不划算。”
边疆笑了:“那您就买A呗。”
白三爷摇头:“A也不行。”
边疆问:“为啥?”
白三爷说:“A的收益太低了。我算了一下,跑不过通胀。”
他翻开另一页,指着上面的数字说:“你看,我打听了一下,现在的通胀,大概一年3%左右。A的收益4.2%,扣掉通胀,只剩1.2%。一万块一年才赚120块,还不够买几斤肉的。”
边疆:“……”
他看着白三爷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老爷子,连通胀都算进去了。他是不是偷偷去上了个金融培训班?
白三爷合上本子,看着边疆,眼神认真:“小边,你有没有啥别的推荐?就是那种既稳当,又能跑过通胀的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三爷,您要真有闲钱,可以考虑买点国债。”
白三爷眼睛一亮:“国债?啥是国债?”
边疆给他解释:“就是国家发行的债券。您把钱借给国家,国家给您利息。比存款利息高点,比理财稳当。”
白三爷问:“国家借钱?那能还吗?”
边疆笑了:“三爷,您放心,国家还能不还钱?”
白三爷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下来:“国家借钱……利息比存款高……稳当……”
他又问:“那国债的利息是多少?”
边疆说:“现在大概3.5%左右,比定期存款高一点。”
白三爷皱眉:“3.5%?那也跑不过通胀啊。通胀3%,3.5%扣掉通胀,只剩0.5%。一万块一年赚50块,更少了。”
边疆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以前真是小看这老爷子了。
边疆说:“三爷,国债确实跑不过通胀。但它是目前最稳当的投资了。您要是想跑过通胀,就得冒点风险。”
白三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再想想。”
他把本子收起来,看着边疆,忽然说:“小边,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?”
边疆愣了愣:“啥?”
白三爷说:“我看你最近老是发呆,有时候办着业务就走神了。是不是遇上啥难事儿了?”
边疆沉默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赵四海的事儿,他不敢跟任何人说。沈晓棠他都没全说,更别说白三爷了。
白三爷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:“小边,我活了几百年,啥事儿没见过?你有啥难处,可以跟我说说。我不一定能帮上忙,但听听总行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他想了想,说:“三爷,您说,要是发现有人在干坏事,该不该管?”
白三爷捋着胡子,说:“那得看啥坏事,谁干的,你能管得了不。”
边疆说:“要是那人有权有势,我管不了呢?”
白三爷说:“那就等。”
边疆愣了:“等?”
白三爷点头:“等他自己露馅。这种人,干坏事多了,早晚会出事。你不用急,等着就行。”
边疆沉默。
白三爷又说:“小边,你知道我为什么攒钱吗?”
边疆摇头。
白三爷说:“我攒了三百多年了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白三爷看着窗外,眼神有点远:“刚开始攒的时候,就是觉得好玩。后来慢慢攒多了,就想,攒着吧,说不定哪天用得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攒着攒着,就成习惯了。每年看着那些东西多一点点,心里头就踏实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白三爷转头看着他,说:“小边,你知道攒钱最重要的是啥不?”
边疆说:“啥?”
白三爷说:“是耐心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:“你得能等。等它慢慢变多,等它慢慢长大。不能急,急了就容易出事儿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白三爷又说:“你刚才说的那事儿,也一样。你得能等。等他慢慢露馅,等他慢慢把自己玩进去。不能急,急了就容易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三爷,我明白了。”
白三爷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我走了。国债的事儿,我回去再研究研究。”
他慢悠悠地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老爷子,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白三爷这是点你呢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听进去了没?”
边疆说:“听进去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就好。”
晚上下班,边疆去找沈晓棠。
两人在银行门口碰头,一起往公交站走。
沈晓棠看他心情不错,问:“今天咋了?有啥好事儿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没啥好事儿。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儿。”
沈晓棠问:“啥事儿?”
边疆说:“有些事儿,急不得。得等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神温柔: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
两人慢慢走着。初冬的风吹过来,有点冷了。沈晓棠缩了缩脖子,边疆把围巾摘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
沈晓棠笑了:“你不冷?”
边疆说:“我皮厚。”
沈晓棠笑得更开心了。
走到公交站,沈晓棠忽然说:“边疆,我想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边疆问:“啥事儿?”
沈晓棠犹豫了一下,说:“我妈想请你吃饭。”
边疆愣了愣:“啥时候?”
沈晓棠说:“这周末。她说想见见你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见……见我?”
沈晓棠笑了:“咋了?怕了?”
边疆说:“不是怕……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沈晓棠说:“别紧张。我妈人可好了。她就想看看,我找的男朋友是啥样的。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,说:“行。我去。”
沈晓棠笑了,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边疆又愣住了。
沈晓棠脸红红的,转身上了公交车。
边疆站在那儿,摸着脸,傻笑了半天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叹气:“边疆,你这辈子算是完了。”
边疆说:“完就完吧。”
他转身往家走,脚步轻快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着周末去见沈晓棠妈妈的事儿,想着白三爷说的话,想着赵四海的事儿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但他心里头,好像没那么慌了。
黄翠花说:“行了,别想了。睡觉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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