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爷出院后,身体慢慢好了起来。
边疆每周都去看他,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。有时候带点菜,有时候帮他收拾收拾屋子,有时候就是坐那儿喝杯茶,听他说说话。秦大爷气色一天比一天好,说话也有劲儿了,边疆看着心里头高兴。
可慢慢地,边疆发现,秦大爷心里有事儿。
那天是周六,边疆下午没事,就早点去了秦大爷家。他买了点水果,又带了条鱼,想着晚上跟秦大爷一起吃顿饭。
敲开门,秦大爷看见他,笑了笑: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
边疆进去,把东西放下,习惯性地往屋里看了一眼。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和平时一样。可秦大爷不一样——他走路慢吞吞的,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,边疆问他啥,他答一句,然后就发呆。
边疆问:“大爷,您身体不舒服?”
秦大爷摇头:“没有。”
边疆问:“那您咋了?有心事?”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事。就是想事儿呢。”
边疆没再问。
他去厨房把鱼收拾了,炖上,又出来陪秦大爷坐着。两人喝茶,看电视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可边疆总觉得,秦大爷的心思不在这儿。
吃完饭,边疆收拾碗筷。秦大爷坐在沙发上,忽然叫了他一声:“边疆。”
边疆回头:“嗯?”
秦大爷说:“你来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边疆擦擦手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秦大爷没说话,先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。
那是他和老伴的合影,黑白的,年头不少了。照片里的秦大爷年轻多了,穿着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老伴穿着碎花袄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好看。
边疆看过很多次那张照片。每次来,都能看见秦大爷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,摆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秦大爷看着照片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你大娘走的那年,我守了她三个月。”
边疆没说话,听着。
秦大爷说:“她病的时候,我没日没夜地伺候。喂饭,擦身,翻身,端屎端尿。孩子们都在外地,回不来。我也不让他们回来,耽误工作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:“她走那天,拉着我的手,说,老秦,这辈子跟你,值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秦大爷说:“我跟她说,你放心走,我随后就来。等我也走了,咱俩还在一块儿。”
他指了指照片:“她说,把咱俩的相片放一块儿,以后孩子们看见,就知道咱俩是两口子。”
边疆点头。
秦大爷说:“她走之后,我把这张照片放这儿,天天擦,天天看。有时候跟她说话,说今天吃啥了,天冷了,孩子们打电话了。就好像她还在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秦大爷转过头,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:“边疆,我最近老想,我走了之后,谁管这事儿?”
边疆愣了愣。
秦大爷说:“我那两个孩子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过年都不回来,就打个电话,说忙,走不开。我也不怪他们,工作要紧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要是走了,他们能不能把我跟你大娘埋一块儿,我都不知道。”
边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大爷说:“他们要是把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,跟你大娘分开,那我这辈子,不是白活了?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,手也在抖。
边疆看着他,看着他苍老的脸,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看着他因为操劳而变形的手指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安慰的话,太轻了。保证的话,他不敢说。他算什么呢?一个外人,有什么资格管人家身后事?
秦大爷好像看出他的心思,摆摆手,说:“边疆,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办后事。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。这些话,憋在心里太久了,难受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:“你看那些老头老太太,都有儿女陪着,有孙子孙女绕着。我不眼红,真的。他们有他们的日子,我有我的日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有时候,我也想有个人说说话。不是打电话那种,是坐在跟前,听我说。”
边疆听着,眼眶有点热。
秦大爷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边疆,你是个好孩子。这一年多,你来陪我,我听我说,我心里头踏实多了。”
边疆摇头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我也就是做点小事。”
秦大爷说:“小事也是事。有人做,就不小。”
那天下午,边疆在秦大爷家坐了很久。秦大爷没再说那些沉重的事,开始讲以前的事——年轻时候怎么追的老伴,结婚的时候多热闹,生儿子的时候多高兴,女儿小时候多调皮。
边疆听着,看着秦大爷脸上时而笑、时而感慨的表情,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边疆站起来,说:“大爷,我该走了。您早点休息。”
秦大爷送他到门口,忽然拉住他的手。
边疆回头。
秦大爷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边疆问:“大爷,您还有事儿?”
秦大爷摇摇头,松开手,说:“没事。你走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边疆点点头,下了楼。
走到楼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秦大爷还站在窗口,看着他。
边疆挥挥手,秦大爷也挥挥手。
那天晚上回家,边疆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秦大爷说的话。
“我走了之后,谁管这事儿?”
“他们能不能把我跟你大娘埋一块儿,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想有个人说说话。”
边疆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咋了?”
边疆说:“我在想秦大爷。”
黄翠花说:“他是好人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他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能做的,就是多去看看他。别的,你也帮不上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还是觉得,他不应该这样。”
黄翠花问:“不应该咋样?”
边疆说:“不应该一个人。不应该临走了,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”
黄翠花沉默。
边疆说:“他那两个孩子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过年都不回来。他嘴上说不怪他们,可心里头,肯定难受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是他家的事儿,你管不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想不通。父母养大孩子,一辈子操心,到头来,老了老了,一个人孤零零的。这公平吗?”
黄翠花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边疆,这世上,本来就不公平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黄翠花又说:“你能做的,就是让他走得安心一点。多去看看他,多听他说说话。让他知道,有人记着他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,他想了很多。想起秦大爷每次见他都提前泡好茶,想起秦大爷送他到门口时不舍的眼神,想起秦大爷说“有你听我说,我心里头踏实多了”。
他忽然明白,秦大爷要的,不是什么大富大贵,不是什么儿女成群。他要的,就是有个人,能在他想说的时候,坐下来听他说。
仅此而已。
第二天上班,边疆有点心不在焉。
沈晓棠中午吃饭的时候问他:“你咋了?脸色不好。”
边疆把秦大爷的事儿跟她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知道吗,秦大爷那样的人,这世上有好多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
沈晓棠说:“我妈也是。我爸走后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现在我上班了,她一个人在家,也是孤零零的。我天天回去陪她,可还是觉得,陪不够。”
她看着边疆,眼神温柔:“所以我知道,秦大爷有多需要你。你不是他儿子,可你做的事,比他儿子做的还多。”
边疆说:“我没做啥,就是去看看他。”
沈晓棠说:“看看就够了。对他那样的人来说,有人来看他,就是最大的安慰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他看着沈晓棠,忽然觉得,能遇见她,真好。
晚上下班,边疆又去看了秦大爷。
他没提前打电话,直接去的。敲开门,秦大爷看见他,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咋又来了?不是昨天刚来过?”
边疆说:“路过,顺便来看看。”
秦大爷让他进来,又要去泡茶。边疆拦住他:“大爷,您别忙。我就坐会儿,说说话。”
两人坐下。边疆看见那张照片还在老地方,擦得干干净净的。
秦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笑:“天天擦。不擦心里不踏实。”
边疆说:“大爷,您放心。您跟大娘,肯定能在一块儿。”
秦大爷愣了愣,看着他。
边疆说:“以后的事儿,您别多想。您身体好着呢,还有的是日子。”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边疆摇头。
秦大爷说:“你别摇头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啥人没见过?你这样的,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边疆,我有个事儿想求你。”
边疆说:“您说。”
秦大爷犹豫了一下,说:“要是我哪天走了,你能不能……帮我看着点?”
边疆愣了:“看着点?”
秦大爷说:“就是我那两个孩子回来办后事的时候,你帮我说句话。就说,我生前说过,想跟你大娘埋一块儿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看着秦大爷,看着他浑浊但真诚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大爷说:“我不求你别的。就是怕他们忘了,或者不当回事儿。你帮我说一声,他们听不听,是他们的事儿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大爷,您放心。这事儿,我记住了。”
秦大爷笑了,笑得眼眶有点红。
那天晚上,边疆走的时候,秦大爷又送到门口。这回他没马上回去,站在门口,看着边疆下楼。
边疆走到楼下,回头看他,他还站在那儿。
边疆挥挥手,秦大爷也挥挥手。
回家的路上,边疆走得慢。
风有点冷,他把衣服裹紧,慢慢走着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答应他了?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黄翠花说:“这事儿可不小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想好了?”
边疆说:“想好了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行。到时候,我帮你。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他忽然觉得,有这些仙家在身边,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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