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跟沈晓棠处了两个月，终于见到了她妈。
这事儿是沈晓棠主动提的。那天晚上吃完饭，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，沈晓棠忽然说：“边疆，我妈说想见见你。”
边疆正喝着一瓶汽水，差点呛着：“啥？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：“我妈说，处了这么久了，也该见见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，汽水瓶都捏出汗了：“见……见我？”
沈晓棠笑了：“咋了？怕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不是怕……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沈晓棠说：“别紧张。我妈人可好了。她就想看看，她闺女找的男朋友是啥样的。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行。啥时候？”
沈晓棠说：“这周末吧。来我家吃饭。”
周末很快到了。
周六早上，边疆起了个大早。他洗了澡，刮了胡子，换上那件最干净的白衬衫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叨叨：“行了行了，再照就照出花来了。你长啥样自己不知道啊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这不是紧张嘛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紧张啥？又不是去相亲。你都跟人家闺女处上了，还怕见丈母娘？”
边疆说：“就是因为处上了才怕。万一她妈看不上我咋办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那你就好好表现呗。嘴甜点，勤快点，多叫几声阿姨，保准没错。”
边疆点头，记在心里。
出门前，爷爷叫住他。老爷子坐在院子里，抽着烟袋，看了他一眼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去见小沈她妈？”
边疆点头。
爷爷说：“去了别空手。买点东西，水果点心都行，别太贵，也别太寒碜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买了，水果。”
爷爷点点头，又说：“去了少说话，多听。人家问啥你答啥，别瞎显摆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：“行了，去吧。别紧张。”
边疆出了门，骑着自行车往沈晓棠家走。
沈晓棠家住城东，一个老小区，房子是八十年代盖的，红砖墙，木头窗，楼道里有点暗。边疆把自行车锁好，提着水果，上了四楼。
敲开门，沈晓棠站在门口，看见他，笑了：“来了？进来吧。”
边疆进去，换了鞋，一抬头，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中年女人。
沈晓棠妈长得挺和善，圆脸，短发，穿着干净的碎花衬衫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边疆赶紧打招呼：“阿姨好。”
沈晓棠妈站起来，笑着招呼：“小边来了？快坐快坐。”
边疆坐下，有点拘谨。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，说：“阿姨，这是给您买的。”
沈晓棠妈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来就来呗，还买啥东西。”但脸上笑得挺高兴。
沈晓棠在旁边坐下，给她妈倒了杯水，又给边疆倒了杯。边疆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偷偷打量了一下屋子。
房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，一个老式茶几，一台小电视。墙上挂着几张照片，有沈晓棠小时候的，有她和她妈的合影，还有一张黑白的，是个中年男人，应该是她爸。
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，还有瓜子花生。看得出来，沈晓棠妈提前准备过。
沈晓棠妈开始问话。她问得很家常，不急不缓的，像是在聊天。
“小边，你家是盛京的吗？”
边疆点头：“是，盛京本地的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？”
“就我和我爷爷。爸妈走得早，爷爷把我带大的。”
沈晓棠妈点点头，眼神里多了点东西：“那也不容易。你爷爷身体还好吧？”
边疆说：“挺好的，身体硬朗。”
“你在银行干多久了？”
“快一年了。”
“干得咋样？累不累？”
边疆说：“还行，刚开始有点累，现在习惯了。”
沈晓棠妈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听晓棠说，你对客户特别好，经常帮那些老头老太太。”
边疆看了沈晓棠一眼，沈晓棠正冲他笑。他有点不好意思，说：“也没啥，就是顺手帮一下。”
沈晓棠妈笑了：“这孩子，还谦虚。”
她又问了一些别的，边疆一一回答。慢慢地，他没那么紧张了。
聊了一会儿，沈晓棠妈忽然说：“小边，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，坐直了。
沈晓棠妈说：“我们家条件不好。晓棠她爸走得早，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，没给她攒下啥。她跟着我，吃了不少苦。”
她指了指屋里：“这房子还是她爸单位分的，老了旧了，也买不起新的。晓棠上班这些年，工资大半都花在我身上，我身体不好，常年吃药。”
边疆听着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沈晓棠妈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：“小边，我不是跟你诉苦。我是想让你知道，晓棠这丫头，不容易。她跟着我，没享过啥福。你要是真心跟她处，就好好对她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他看着沈晓棠妈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，看着她因为操劳而粗糙的手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忽然想起秦大爷说的话：“一个人扛着，不容易。”
他点点头，认真地说：“阿姨，您放心。我会对晓棠好的。”
沈晓棠妈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，点点头：“好孩子。我信你。”
沈晓棠在旁边，眼眶也有点红。她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沈晓棠妈站起来，说：“行了，你们聊，我去做饭。”
边疆赶紧站起来：“阿姨，我帮您。”
沈晓棠妈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你坐着。晓棠，你陪小边说话。”
她进了厨房。边疆坐下，看着沈晓棠。
沈晓棠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泪光，但笑着。
边疆握住她的手，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，油烟机的声音，偶尔沈晓棠妈哼歌的声音。
边疆忽然觉得，这个小小的、旧旧的屋子，很暖和。
吃饭的时候，沈晓棠妈做了一桌子菜。有鱼有肉，有凉有热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边疆看着，心里头过意不去：“阿姨，您做这么多，太破费了。”
沈晓棠妈笑着说：“破费啥？你第一次来，得好好招待。”
她给边疆夹菜，夹了满满一碗：“吃，多吃点。你们年轻人，得多吃点。”
边疆埋头吃，一边吃一边夸：“阿姨，您手艺真好。”
沈晓棠妈笑得开心：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沈晓棠在旁边看着，偷偷笑。
吃完饭，边疆抢着洗碗。沈晓棠妈拦他，他不听，硬是把碗洗了。洗完碗，又擦了桌子，把厨房收拾干净。
沈晓棠妈看着他忙活，跟沈晓棠小声说：“这孩子，挺勤快。”
沈晓棠笑了：“那是。”
下午，边疆要走了。沈晓棠妈送到门口，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小边，以后常来。就当自己家。”
边疆点头：“谢谢阿姨。您回去吧，外头冷。”
沈晓棠妈点点头，看着他下楼。
走到楼下，边疆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晓棠妈还站在门口，朝他挥手。
边疆也挥挥手，骑上自行车走了。
出了小区，沈晓棠问他：“咋样？我妈还行吧？”
边疆说：“你妈真好。”
沈晓棠笑了：“那是。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。”
边疆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爸呢？”
沈晓棠愣了愣，笑容淡了下去。
两人慢慢骑着车，沈晓棠没说话。边疆有点后悔问这个，正想说点别的，沈晓棠开口了。
“我爸走得早，”她说，“我十二岁那年，他出车祸没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问……”
沈晓棠摇头：“没事。都过去好多年了。”
两人骑着车，慢慢往前走。初冬的风吹过来，有点冷。路边的树叶都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。
沈晓棠说：“我爸那天是去给我买生日蛋糕。我过十二岁生日，他说要给我买个大的，带奶油的。他骑着自行车，走到半路，被一辆大货车刮倒了。”
边疆听着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沈晓棠说：“我等到晚上，他也没回来。我妈出去找，找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，医院打电话来，说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边疆停下车，也让她停下。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看着她努力忍住不掉眼泪的样子，心里头像刀割一样。
他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，抱着她。
沈晓棠在他怀里，肩膀轻轻抖着。
边疆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问。”
沈晓棠闷闷地说：“没事。我想说。憋在心里太久了。”
边疆抱着她，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晓棠推开他，擦了擦眼睛，笑了笑：“好了，没事了。”
两人继续骑车。
沈晓棠说：“我爸走的时候，我妈差点崩溃。她三天三夜没吃东西，不说话，就是坐着。我害怕极了，以为她也要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：“可她还是撑下来了。为了我。”
边疆听着，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沈晓棠说：“她一个人打两份工，供我上学。白天在工厂上班，晚上去饭店洗碗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可她从来不抱怨。”
“后来我考上大学，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跟我说，你爸要是还在，得多高兴。”
“再后来我毕业，进银行上班。她说，这下好了，我闺女有出息了，我放心了。”
沈晓棠的声音有点抖：“可她身体不行了。这些年累的，落下了一身病。高血压，心脏病，腰也不好。每个月药钱就得小一千。”
边疆说：“以后我帮你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边疆说：“我说真的。以后我跟你一起扛。”
沈晓棠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擦，就那么看着边疆，说：“边疆，谢谢你。”
边疆摇头：“谢啥。咱俩谁跟谁。”
两人骑着车，慢慢往前走。风吹过来，冷飕飕的，但边疆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把沈晓棠送到家楼下，她说：“你回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边疆点头：“嗯。你上去吧，外头冷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忽然踮起脚尖，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边疆又愣住了。
沈晓棠笑了，转身上楼。
边疆站在那儿，摸着脸，傻笑了半天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行了行了，别笑了，再笑就冻僵了。快回去吧。”
边疆骑上车，往家走。
路上，他想着沈晓棠说的话，想着她爸的事，想着她妈的事，想着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的那些年。
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不是同情，是心疼。不是可怜，是想要保护她。
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你这回是真栽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栽了就栽了吧。”
黄翠花笑了。
回到家，爷爷还在院子里坐着。看见边疆回来，他问：“咋样？”
边疆说：“挺好的。”
爷爷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边疆进屋，躺下，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沈晓棠的脸。她笑的样子，她哭的样子，她说“以后我跟你一起扛”时红红的眼眶。
他忽然想起柳如烟说的话：“你有你的人生，有你该爱的人，有你该走的路。”
他想，沈晓棠，就是他该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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