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等着赵四海露馅的日子里,日子过得提心吊胆。
每天上班,他都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该办业务办业务,该微笑微笑,该跟客户唠嗑跟客户唠嗑。可他的眼睛,总是不自觉地往二楼瞟。赵四海的办公室门关着,窗户反着光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里头,干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事。
灰老九每天报信,今天赵四海又跟谁吃饭了,明天马建国又打电话来了。边疆听着,记着,等着。
沈晓棠每天晚上陪他琢磨,怎么进办公室,怎么拍照,怎么不被发现。两人把每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又一遍,就差实地演练了。
可边疆心里头,总是悬着一块石头。
白三爷来的时候,边疆正在办业务。
那天下午,银行里人不多。边疆刚送走一个客户,一抬头,就看见白三爷站在柜台旁边——当然,还是别人看不见的形态。他穿着那件灰布大褂,手里攥着两个核桃,慢悠悠地捋着胡子,看着边疆。
边疆在心里说:“三爷,您来了?”
白三爷点点头,慢悠悠地说:“嗯,来看看你。”
边疆说:“您稍等一会儿,我办完这几个客户。”
白三爷说:“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边疆加快速度办业务,可心里头有点发毛。白三爷平时来都是问理财的事,今天看着不太一样。他站在那儿,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边疆,眼神有点复杂。
好不容易客户办完了,边疆松了口气,看着白三爷:“三爷,您今天是有啥事儿?”
白三爷没说话,先看了看周围,然后说:“这儿不方便。下班后,河边见。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点头:“行。”
白三爷走了。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有点忐忑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白三爷今天咋了?神神秘秘的。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晚上去看看。”
下班后,边疆跟沈晓棠说了一声,就骑车去了河边。
冬天的河边,风大得很。芦苇早就枯了,黄乎乎的,在风里沙沙响。河水还没冻,但看着就冷,灰蒙蒙的,往远处流。
边疆把车停好,沿着河边走。走了没多远,就看见白三爷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,背对着他,看着河面。
边疆走过去,叫了一声:“三爷。”
白三爷转过身,看着他,点点头:“来了?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白三爷指了指石头:“坐吧。”
两人坐下。石头冰凉冰凉的,边疆屁股底下直冒凉气。白三爷倒是不在乎,坐得稳稳当当的。
沉默了一会儿,白三爷开口了:“小边啊,我听说你在查赵四海?”
边疆心里一紧,转头看他。
白三爷没看他,还是看着河面,慢悠悠地说:“仙家的事儿,瞒不住仙家。”
边疆沉默。
他知道瞒不住。仙家们之间,好像有一种他不知道的联系。黄翠花知道,灰老九知道,白三爷知道,柳如烟也知道。他们什么都知道,只是不说。
白三爷说:“我不是来拦你的。我是来提醒你的。”
边疆问:“提醒啥?”
白三爷终于转头看他,眼神认真得吓人。边疆从来没见过白三爷这种眼神——平时他总是慢悠悠的,笑眯眯的,像个人畜无害的小老头。可现在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深沉,锐利,像是能看穿一切。
“钱的事儿,不是小事。”白三爷说,“赵四海敢干,肯定有后台。你动他,就是动他后面那些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。
白三爷说:“你知道他后面是谁吗?”
边疆摇头。
白三爷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股势力不小。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干,肯定有人罩着。”
边疆沉默。
白三爷说:“你想想,他在银行干了二十年,从柜员干到行长,一路上得罪过多少人?要没人罩着,他早就被人搞下去了。”
边疆说:“那我就不管了?”
白三爷看着他,说:“我不是让你不管。我是让你想清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想好了。这事儿要是办砸了,你饭碗保不住,说不定还得进去。你爷爷年纪大了,你进去了,谁照顾他?还有小沈那姑娘,你俩刚处上,你进去了,她咋办?”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这些问题,他不是没想过。但他一直不敢往深了想。一想,就怕。怕了,就不敢干了。
可现在,白三爷把这些话摆在明面上,他躲不开了。
白三爷说:“小边,我活了几百年,啥事儿没见过?好人被坏人整死的,见得太多了。不是所有的好人都有好报。不是所有的坏人都遭报应。”
他看着河面,声音慢悠悠的,却像石头一样沉重:“这世上,不公平的事儿多了去了。你想管,管得过来吗?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。
风呼呼地吹,把他的脸吹得生疼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坐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:“三爷,我知道您是为我好。”
白三爷没说话。
边疆说:“可我想过了。这事儿,我管定了。”
白三爷转头看他。
边疆说:“我不是什么大人物,也不是什么英雄。我就是个银行小柜员,一个月挣几千块钱,租房子住,跟爷爷两个人过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:“可我在银行这一年,见了太多人。秦大爷,孙姨,那个拿刀的大哥,还有那些被骗了钱都不敢吭声的老头老太太。他们不容易。他们一辈子攒点钱,不容易。”
“赵四海干那些事儿,害的就是这种人。他把银行的钱挪走,把储户的钱骗走,让那些老头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。他们找谁去?他们告谁去?”
边疆说着,眼眶有点热。
“我要是不管,我良心上过不去。”
白三爷看着他,没说话。
边疆说:“三爷,我知道我可能斗不过他。我也知道,我可能把自己搭进去。可我想试试。”
“万一成了呢?”
白三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的深沉,好像化开了一点。
“小边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攒钱吗?”
边疆摇头。
白三爷说:“我攒了三百多年了。”
他看着河面,眼神有点远,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。
“刚开始攒的时候,就是觉得好玩。那时候我还是只小刺猬,在山里住着,看见什么都想攒起来。松果攒着,野果攒着,漂亮的石头也攒着。后来开了灵智,开始攒别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攒着攒着,就成习惯了。每年看着那些东西多一点点,心里头就踏实。”
边疆听着,没说话。
白三爷说:“可我攒了三百多年,从来没舍得用过。你知道为啥不?”
边疆摇头。
白三爷说:“因为我怕。”
边疆愣了:“您怕啥?”
白三爷说:“我怕用完了就没了。我怕今天花了,明天就没得花了。我怕万一哪天需要用钱,手里没有。”
他看着边疆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小边,你知道吗,攒钱这事儿,攒到最后,攒的不是钱,是安全感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白三爷说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我听着,想起我以前的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遇到过一些事儿。那时候我想管,但没敢管。我怕。我怕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后来那些事儿过去了,我没事,可我心里头,一直有个疙瘩。我想,当年要是管了,会不会不一样?”
他转过头,看着边疆:“小边,你比我强。”
边疆摇头:“三爷,您别这么说。”
白三爷说:“我说真的。你敢管,你比我强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看着边疆:“我不拦你了。你干吧。”
边疆也站起来,看着他。
白三爷说: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边疆说:“您说。”
白三爷说:“活着。不管成不成,活着回来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,点点头:“我答应您。”
白三爷笑了,拍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慢悠悠的,一步一步,消失在枯黄的芦苇丛里。
边疆站在河边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风还是很大,吹得他脸疼。但他没动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,白三爷是个好人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他说的那些话,你得记住。”
边疆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还干吗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干。”
黄翠花笑了:“行。那我就陪你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他骑上车,往家走。
路上,他想着白三爷说的话,想着他那句“活着回来”。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热热的,胀胀的。
回到家,爷爷正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他回来,爷爷问:“咋这么晚?”
边疆说:“出去转了转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边疆进屋,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但心里头,好像没那么慌了。
他想起白三爷说的“安全感”。他想起自己这一年,帮秦大爷,帮孙姨,帮那个拿刀的大哥。他想起沈晓棠说“你能行的”。他想起爷爷说“你太爷选你,是对的”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他的路。
不是他自己选的,是命里带来的。但他认了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别想了。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白三爷站在河边,冲他笑。
第二天上班,边疆照常办业务,照常微笑。
但他的心里,多了一份坚定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知道可能会有什么后果。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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