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还没想好怎么对付赵四海,孙姨那边又出事了。
那天是周五,银行里人多得很。边疆正忙着办业务,一抬头,看见孙姨进来了。
她平时来银行都是风风火火的,走路带风,嗓门大得很,老远就能听见她跟人打招呼。可今天不一样——她低着头,脚步慢吞吞的,走到排队机跟前,愣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取号。
边疆看着她,心里头有点不对劲。
孙姨拿了号,找个角落坐下,等着叫号。她没像往常那样东张西望找人聊天,就那么坐着,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边疆一边办业务一边用余光瞄她。叫到她的号的时候,她站起来,慢慢走过来,走到边疆窗口前,把存折递进来。
边疆接过来一看,是取钱,两千块。
他抬头看孙姨——她眼睛红肿,一看就是哭过。眼皮肿得老高,眼袋鼓鼓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。平时她总是穿着花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今天却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头发也乱糟糟的,像是随便拢了拢。
边疆心里一沉。
他一边办业务,一边轻声问:“孙姨,您咋了?”
孙姨摇摇头,没说话。
边疆把钱和存折递给她,又说:“孙姨,您有事儿就跟我说。别憋着。”
孙姨接过东西,看了他一眼,眼眶又红了。但她还是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边疆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想追出去问问,可柜台外头还排着队,他走不开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孙姨不对劲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她肯定出啥事儿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也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咋办?”
边疆说:“等下班我去看看她。”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边疆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跑。沈晓棠在门口等他,看他急匆匆的样子,问:“咋了?”
边疆说:“孙姨今天来银行,看着不对劲。我去看看她。”
沈晓棠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骑上车,往孙姨家走。
孙姨住在城西一片老小区里,房子比秦大爷家的还旧。红砖墙都发黑了,楼道里黑漆漆的,电灯坏了也没人修。边疆爬上四楼,敲了敲门。
敲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孙姨从缝里往外看,看见是边疆,愣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“边疆?你咋来了?”她的声音哑哑的,像是哭哑了。
边疆说:“孙姨,我来看您。今天在银行看您不对劲,不放心。”
孙姨的眼眶又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她让开门口,说:“进来吧。”
边疆和沈晓棠进去。屋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但客厅的茶几上,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有存折,有银行卡,有几张纸,还有吃了一半的馒头。
孙姨让他们坐下,自己去倒了杯水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水都洒出来了。
边疆接过水杯,放在茶几上,说:“孙姨,您坐下,别忙了。”
孙姨坐下,低着头,不说话。
边疆说:“孙姨,到底出啥事儿了?您跟我说说。”
孙姨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一开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我儿子……他跑了。”
边疆愣了:“跑了?跑哪儿去了?”
孙姨摇摇头,哭着说:“不知道。他昨天晚上留了张纸条,说出去躲债,让我别找他,也别报警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边疆。
边疆接过来一看,纸条皱巴巴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
“妈,我对不起你。债主逼得太紧,我实在扛不住了。我出去躲躲,你别找我,也别报警。等我安顿好了,再联系你。你保重身体。儿子不孝。”
边疆看完,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他把纸条递给沈晓棠,沈晓棠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孙姨哭着说:“他那个傻孩子,他跑出去能去哪儿?外面那么冷,他身上也没钱,万一出点啥事儿……”
边疆问:“孙姨,他欠那些债,到底咋回事儿?您上次说是被人骗了,做生意赔了?”
孙姨擦了擦眼泪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边疆,姨跟你说实话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抖得厉害:“他不是做生意赔的。他是……他是被人骗去赌博了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孙姨说:“一开始我也不知道。他跟我说在外地做生意,做得挺好,还给我寄过几次钱。我挺高兴,觉得他有出息了。”
“后来他回来,说要借点钱周转。我把攒的五万块给他了。没过多久,他又回来借,说生意好,要扩大规模。我没了,就跟亲戚借了五万给他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又下来了:“再后来,他就不怎么回来了。打电话也少,接了也说不了几句就挂。我问他在干啥,他说忙,让我别管。”
“直到上个月,有人找上门来。我才知道,他哪是在做什么生意,是在外面赌钱,输光了,还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刀割一样。
他看着孙姨,看着她花白的头发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因为操劳而粗糙的手。她六十多岁了,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,省吃俭用攒点钱,全被儿子败光了。现在儿子跑了,她一个人,咋办?
孙姨说:“那些人天天来,堵在门口,砸门,骂人。我不敢开门,他们就骂得更凶。邻居都知道了,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:“我不敢出门,不敢见人。今天去银行,是实在没办法了,家里没吃的了。”
边疆听着,眼眶也热了。
沈晓棠在旁边,眼泪也下来了。她握住孙姨的手,说:“孙姨,您别怕。那些人再来,您就报警。”
孙姨摇头:“报警没用。警察来了,他们走了。警察一走,他们又来了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您也不能一直躲着啊。”
孙姨说:“我不知道咋办。我真不知道咋办。”
边疆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说:“孙姨,您儿子欠的那些钱,到底是多少?”
孙姨说:“他跟我说是三十万。可那些人说,还有利息,滚到四十多万了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四十多万。对孙姨来说,是天大的数字。她一辈子也还不起。
孙姨看着边疆,说:“边疆,姨不是来找你帮忙的。姨就是心里难受,想找个人说说。这些事儿,我谁都没告诉。我怕人家笑话,怕人家看不起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可告诉你,我不怕。因为你是好人。好人不会笑话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看着孙姨,看着她苍老的脸,看着她满眼的泪,忽然想起秦大爷说的话:“一个人扛着,不容易。”
孙姨扛了多久了?儿子不省心,她一个人撑着。那些债主来闹,她一个人扛着。心里的苦,她一个人憋着。
她能找谁说?她能跟谁说?
边疆忽然明白,孙姨今天来找他,不是要钱,不是要帮忙。她就是想找个人,说说心里的话。
这些话憋得太久了,太难受了。
他握住孙姨的手,说:“孙姨,您跟我说。您想说啥就说啥。我听着。”
孙姨看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,边疆和沈晓棠在孙姨家坐了很久。孙姨说了很多,说她年轻时候的事,说她儿子小时候多可爱,说她老伴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儿子多不容易,说她儿子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
边疆听着,没插嘴,就那么听着。
孙姨说完,好像轻松了一点。她擦擦眼泪,看着边疆,说:“边疆,谢谢你。”
边疆摇头:“姨,您别谢我。我也没帮上啥。”
孙姨说:“你能听我说,就是帮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走的时候,孙姨送到门口。边疆说:“姨,您早点休息。有事儿给我打电话。”
孙姨点点头。
下楼的时候,边疆回头看了一眼。孙姨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楼道里的灯坏了,黑乎乎的,只有她的身影,模模糊糊的。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出了楼门,沈晓棠忽然拉住他的手。
边疆回头看她。
沈晓棠眼眶红红的,说:“边疆,孙姨太苦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咱们能不能帮帮她?”
边疆说:“我想帮。可我不知道咋帮。”
沈晓棠说:“至少,咱们可以多来看看她。让她知道,不是一个人。”
边疆点头。
两人骑上车,慢慢往回走。
路上,风很冷。边疆却觉得,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他想起孙姨说的话:“你是好人。好人不会笑话人。”
他想起秦大爷说的话:“有人听我说,我心里头踏实多了。”
他想起那个拿刀的大哥,想起他女儿的病,想起他跪在银行门口说“兄弟,谢谢你”。
他忽然明白,他帮不了所有人。但他可以听他们说。可以让他们知道,这世上,还有人愿意听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,你明白了?”
边疆说:“有点明白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明白啥了?”
边疆说:“明白我太爷为啥让我来银行了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说说看。”
边疆说:“银行里,有各种各样的人。有钱的,没钱的,得意的,失意的,热闹的,孤独的。他们来办业务,也来……找人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秦大爷是这样,孙姨也是这样。他们不是来取钱的,是来找人说句话的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呢?”
边疆说:“我?我就是那个听他们说的人。”
黄翠花笑了:“边疆,你太爷选你,真没选错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回到家,爷爷还没睡。看见他回来,爷爷问:“咋这么晚?”
边疆把孙姨的事儿说了。
爷爷听完,抽了口烟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孩子,以后咋办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”
爷爷说:“他跑了,留下他妈一个人扛债。那些人不会放过她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爷爷看着他,说:“你想管?”
边疆说:“想。可我不知道咋管。”
爷爷说:“你能管的不多。但你能做的,就是让她知道,不是一个人。”
边疆点头。
爷爷又说:“边疆,你太爷让你在银行渡劫,渡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。渡的是人心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
爷爷说:“人心,比妖魔鬼怪难对付多了。妖魔鬼怪,你看得见。人心,你看不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你要是能把人心看透了,你也就渡过去了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孙姨的脸。她哭的样子,她说话的样子,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样子。
他想,他一定要帮她。不是为了什么渡劫,不是为了什么任务。就是单纯地,想帮她。
因为她太苦了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别想了。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黄翠花说:“孙姨的事儿,慢慢来。急不得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孙姨站在阳光下,冲他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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