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到年底了,天气越来越冷。
盛京的冬天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得飞快,恨不得一步跨进屋里。银行里倒是暖和,暖气烧得足,进门的客户都长出一口气,把冻红的脸搓一搓,才慢悠悠地去取号。
边疆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办业务,照常微笑。可心里头,一直惦记着两件事:一是赵四海那边啥时候能有机会,二是秦大爷最近咋样。
秦大爷出院后身体好了不少,但边疆还是不放心。每周去看他,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。有时候带点菜,有时候帮他收拾收拾屋子,有时候就是坐那儿喝杯茶,听他说说话。秦大爷话不多,但每句都有分量。边疆听着,心里头踏实。
这天下午,边疆正在办业务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秦大爷打来的。
边疆心里一紧——秦大爷从来不打电话,有事都是等他去。他赶紧接起来:“大爷?”
电话那头,秦大爷的声音听起来挺精神:“边疆啊,下班有空没?来一趟。”
边疆说:“有空。大爷,您有事儿?”
秦大爷说:“你来就知道了。早点来,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边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。黄翠花问:“咋了?”
边疆说:“秦大爷让我去一趟。”
黄翠花说:“去呗。说不定是想你了。”
边疆说:“他从来不打电话,肯定有事儿。”
黄翠花说:“去了就知道了。别瞎想。”
边疆点点头,继续办业务,可心里头一直不踏实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边疆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跑。沈晓棠在门口等他,看他急匆匆的样子,问:“咋了?”
边疆说:“秦大爷让我去一趟,不知道啥事儿。”
沈晓棠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两人骑上车,往秦大爷家走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天就灰蒙蒙的了。路灯亮起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边疆骑得快,沈晓棠在后面追,喊他:“你慢点,跑不了!”
边疆放慢速度,等她赶上来。
到了秦大爷家楼下,边疆把车锁好,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。沈晓棠在后面跟着,喘着气说:“你至于吗?”
边疆说:“我怕他有啥事儿。”
敲开门,秦大爷站在门口,笑呵呵地看着他:“来了?进来进来。”
边疆看他气色挺好,脸上带着笑,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进去,沈晓棠跟在后面。秦大爷看见沈晓棠,笑得更开心了:“晓棠也来了?好好好,快坐。”
两人坐下。秦大爷去倒茶,边疆要帮忙,他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你坐着。”
边疆打量了一下屋子。还是老样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墙上那张黑白照片还在老地方,擦得亮亮的。窗台上多了盆水仙,还没开花,绿油油的叶子挺精神。
秦大爷端了茶过来,坐下,笑眯眯地看着边疆和沈晓棠,说:“你俩处得挺好?”
边疆点头:“挺好。”
沈晓棠脸有点红,但也点点头。
秦大爷说:“好。你俩都是好孩子,在一块儿,般配。”
边疆笑了笑,问:“大爷,您叫我来,有啥事儿?”
秦大爷没说话,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
边疆和沈晓棠对视一眼,不知道他要干啥。
过了一会儿,秦大爷出来了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,不大,方方正正的。他走得很慢,捧着那个布包,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边疆赶紧站起来,想去接他。秦大爷摇摇头,自己慢慢走到沙发前,坐下。
他把红布包放在茶几上,看着边疆,说:“边疆,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边疆点头。
秦大爷把红布包打开。里面是一块玉佩,不大,也就婴儿拳头大小。玉是青白色的,温润润的,上面雕着一条鱼,鱼尾巴翘起来,活灵活现的。用一根红绳穿着,红绳已经有点旧了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边疆不懂玉,但看着就觉得这东西不一般。
秦大爷把玉佩拿起来,在手里摩挲着,说:“这是我老伴留给我的。”
边疆心里一动。
秦大爷说:“她走的时候,把这个交给我,说,老秦,这个你留着。以后传给咱的孩子,或者……或者留给有缘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有点红:“她说,这块玉是她奶奶传给她的,传了好几代了。不值啥钱,就是个念想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秦大爷说:“她走之后,我一直收着。想传给儿女,可他们……不提也罢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
边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大爷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认真得吓人:“边疆,这块玉,给你。”
边疆愣了:“大爷,您这是……”
秦大爷把玉佩塞到他手里。
玉佩沉甸甸的,带着秦大爷手上的温度。边疆握着,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,跳得厉害。
他赶紧推辞:“大爷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!”
秦大爷按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出奇,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他看着边疆,说:“边疆,你听我说。”
边疆停下来。
秦大爷说:“我这辈子,没啥值钱的东西。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,挣点工资,养活一家老小。老了退休了,一个月两千多块,够花就行。”
他指了指那块玉佩:“就这一块玉,是我老伴留给我的。她跟了我一辈子,没享过啥福,就留下这么个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红了:“我本来想留给儿女。可他们……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过年都不回来,打个电话,说忙。我也不怪他们,工作要紧。”
“可我想,这块玉给他们,他们能珍惜吗?会不会随便扔在哪个抽屉里,忘了?会不会嫌旧,嫌弃?”
他摇摇头,声音有点抖:“我不想这样。”
他看着边疆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照顾我这一年,我记在心里。你来陪我说话,听我唠叨,给我带吃的,送我去医院。你做的这些,比我那两个孩子做的都多。”
边疆摇头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我就是做了点小事。”
秦大爷说:“小事也是事。有人做,就不小。”
他拍拍边疆的手,说:“边疆,这块玉,你收着。就当……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,谢谢你。”
边疆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秦大爷,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他浑浊但真诚的眼睛,看着他因为操劳而变形的手指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晓棠在旁边,眼眶也红了。她轻轻拉了拉边疆的袖子,小声说:“边疆,你就收下吧。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,看着秦大爷,说:“大爷,我……”
秦大爷笑了,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:“行了,别推了。拿着。”
边疆把玉佩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热乎乎的。
那天晚上,他们在秦大爷家坐了很久。秦大爷泡了茶,又拿出花生瓜子,三个人围着茶几聊天。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,秦大爷年轻时候的事,边疆在银行遇到的事,沈晓棠小时候的事。秦大爷笑呵呵地听着,偶尔插几句嘴,气氛暖融融的。
走的时候,秦大爷送到门口。边疆说:“大爷,您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
秦大爷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说:“边疆,那块玉,你好好戴着。能保平安。”
边疆摸了摸口袋里的玉佩,说:“我记着了。”
下楼的时候,边疆回头看了一眼。秦大爷还站在门口,冲他挥手。楼道里的灯昏黄黄的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出了楼门,沈晓棠忽然说:“边疆,秦大爷是真把你当自己人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块玉,是他老伴留给他的,传了好几代了。他给你,就是把你当亲人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骑上车,慢慢往回走。
路上,风很冷。边疆把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玉佩泛着温润的光,那条鱼活灵活现的,好像随时会游走。
他把玉佩小心地放回去,贴胸放着。
回到家,爷爷还没睡。看见他回来,爷爷问:“咋样?秦大爷没事吧?”
边疆说:“没事。他给了我个东西。”
爷爷问:“啥东西?”
边疆把玉佩掏出来,递给爷爷。
爷爷接过去,端详了半天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对着灯看,用手指摩挲着,最后点点头:“好东西。老坑种,有点年头了。”
边疆说:“爷爷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,把玉佩还给他:“人家给你的,就是你的。你不收,他反倒难受。”
边疆沉默。
爷爷又说:“边疆,你知道他为啥给你不?”
边疆问:“为啥?”
爷爷抽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因为他把你当自己人。他没有亲人了,你去了,他就有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爷爷说:“这人呐,到老了,最怕的不是没钱,不是没饭吃。是没人惦记。你去看他,陪他说话,听他唠叨,他心里头就踏实。觉得这世上,还有人记着他。”
他看着边疆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做的这些,比他儿女做的都多。他给你这块玉,是他的一片心。你收着,就是领了他这片心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握着那块玉佩,想着秦大爷说的话。
“你照顾我这一年,我记在心里。”
“这块玉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你收着。”
“你好好戴着,能保平安。”
他想起第一次见秦大爷的时候,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,每个月来取一次工资,说不了几句话。想起他生病的时候,一个人躺在床上,烧得迷迷糊糊。想起他出院后,每次去都提前泡好茶,洗好水果,坐在那儿等着。想起他说“有人听我说,我心里头踏实多了”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年,他好像收获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钱,不是名,是这些人的心。
秦大爷的,孙姨的,那个拿刀的大哥的,还有沈晓棠的。
这些人,把他的心里头填得满满的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,你想啥呢?”
边疆说:“想秦大爷。”
黄翠花说:“他是好人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块玉,你好好收着。是他的一片心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太爷选你,真没选错。”
边疆笑了。
他把玉佩放在枕头边,闭上眼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玉佩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