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海开始注意边疆了。
那天下午，银行里人不多。边疆正闲着，一抬头，看见赵四海从二楼下来。
他平时很少下楼，有事都是让员工上去。今天却慢悠悠地踱着步子，穿过大厅，走到边疆的柜台前面。
边疆心里一紧，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他站起来，笑着打招呼：“赵行长。”
赵四海笑眯眯地看着他，说：“小边啊，忙不忙？”
边疆说：“不忙。您有啥指示？”
赵四海说：“没啥指示。就是过来看看。你最近表现不错，客户反映都挺好。”
边疆说：“谢谢赵行长。”
赵四海点点头，四下看了看，忽然压低声音，问：“你最近跟马建国接触过吗？”
边疆心里咯噔一下。
马建国？那个开装修公司的？那个跟赵四海一起吃饭的？那个从银行取了二十万的那个？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，但脸上保持着平静：“马建国？谁啊？”
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眼神看起来还是笑眯眯的，但边疆总觉得里头有点别的东西。像是刀，藏在棉花里的刀。
然后赵四海笑了，拍拍他肩膀：“没啥，随便问问。你忙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慢悠悠地上了楼。
边疆站在原地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坐下，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办业务。可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，跳个不停。手指头都在抖，点钞的时候差点把钞票弄撒了。
下一个客户走过来，是个老太太，要存钱。边疆挤出笑，说：“您好，请坐，请问您办什么业务？”声音都有点飘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小伙子，你咋了？脸色不好？”
边疆说：“没事，阿姨。您存多少？”
办完业务，边疆去厕所洗了把脸。他对着镜子看自己——脸有点白，眼睛里有点血丝。他深吸几口气，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急急的：“边疆，他起疑心了！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：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他刚才那眼神，不对劲！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，他盯着你的时候，眼睛里一点儿笑都没有！”
边疆说：“我也觉得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你咋办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装不知道。他要查，就让他查。反正我没证据，他能咋的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可他要是给你穿小鞋呢？调你去偏远网点，给你安排最累的活儿，天天找茬批评你？”
边疆说：“那就穿。反正我行的正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边疆，你这心可真大。”
边疆说：“不是心大。是没办法。现在我跳出来，死得更快。”
他擦干脸，回到柜台，继续办业务。
一下午，他都在用余光瞄着二楼。赵四海的办公室门关着，窗户反着光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总觉得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下班的时候，边疆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看见沈晓棠站在那儿等他。
沈晓棠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：“你咋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
边疆说：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两人骑上车，慢慢往回走。冬天的风很冷，边疆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走到半路，沈晓棠忽然说：“边疆，你有心事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沈晓棠说：“你瞒不了我。咱俩处了这么久，你啥样我不知道？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赵四海今天找我了。”
沈晓棠心里一紧，车把都晃了一下：“他说啥了？”
边疆把下午的事儿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，脸色也白了：“他问马建国？他是不是知道你在查他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可能吧。也可能是试探。”
沈晓棠说：“那咋办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两人停下车，站在路边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：“边疆，我怕。”
边疆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凉冰凉的，还在轻轻发抖。
他说：“别怕。有我呢。”
沈晓棠说：“可他要是报复你咋办？他是行长，你是个小柜员。他要想整你，太容易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那我也认了。干这事儿之前，我就想好了。”
沈晓棠说：“你想好啥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想好，这事儿我非干不可。不管结果咋样，我都认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边疆慌了：“你哭啥？”
沈晓棠说：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边疆把她拉进怀里，抱着她。她的肩膀轻轻抖着，哭得很小声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边疆说：“我不会出事的。我有数。”
沈晓棠闷闷地说：“你有个屁数。”
边疆忍不住笑了。
沈晓棠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又哭了。
两人就那么抱着，站在路边。风呼呼地吹，但边疆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送沈晓棠回家后，边疆一个人骑着车往回走。
路上，他一直在想赵四海的眼神。那眼神，像刀子似的，扎得他心里头发毛。
他想，赵四海肯定知道什么了。说不定灰老九盯他的时候，被他发现了？说不定马建国那边走漏了风声？说不定他办公室里有别的监控，拍到了什么？
越想越乱，越想越怕。
回到家，爷爷正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他回来，爷爷问：“咋了？脸色这么差？”
边疆把赵四海的事儿说了。
爷爷听完，抽了口烟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他这是在敲打你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爷爷说：“他想看看你啥反应。你要是慌了，他就知道你有问题。你要是跟没事人一样，他反倒拿不准。”
边疆说：“那我今天表现得咋样？”
爷爷说：“你咋表现的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就装不知道。他说马建国，我说不认识。”
爷爷点点头：“那就行。装到底。”
边疆说：“可他要是接着查呢？”
爷爷说：“他查他的，你干你的。他没证据，能咋的？”
边疆说：“可他要是给我穿小鞋呢？”
爷爷说：“穿就穿。你行的正，怕啥？”
边疆沉默。
爷爷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你太爷为啥让你来银行不？”
边疆说：“让我看人心。”
爷爷说：“对。看人心。赵四海这样的人心，你也得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看多了，你就知道咋对付了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赵四海的眼神。那笑眯眯的样子，那藏在笑容里的刀。
他想起白三爷说的话：“赵四海敢干，肯定有后台。你动他，就是动他后面那些人。”
他想起柳如烟说的话：“他身上有黑气。他干的坏事太多，身上已经染了孽。”
他想起黄翠花说的话：“你咋知道人家接受不了？你问过人家吗？”
他想起沈晓棠说的话：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，又痒又乱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轻轻的：“边疆，别想了。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边疆说：“睡不着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那我给你唱个歌？”
边疆说：“别。你唱了我更睡不着。”
黄翠花笑了：“行吧。那你就这么躺着，啥也别想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控制不住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那你想想沈晓棠。想想她笑的样子。”
边疆想了想，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黄翠花说：“对了。就想这个。”
边疆想着沈晓棠，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上班，边疆照常办业务，照常微笑。
但他的眼睛，开始留意赵四海的每一个动作。
赵四海几点来上班，几点下楼，几点出去吃饭，跟谁一起出去，回来的时候脸上啥表情。他看边疆的时候，眼神是啥样的，说话的时候，语气是啥样的。
灰老九继续盯着，有啥动静就报告。
“今天赵四海跟信贷科的小王聊了半小时，关着门，不知道说啥。”
“今天那个马建国又打电话来了，说钱准备好了，问啥时候送。”
“今天赵四海开保险柜了，我趴在缝上看了几眼，那个账本又厚了一点。”
边疆听着，记着，等着。
他知道，赵四海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一定会继续查，继续试探。
但他也知道，他不能慌。一慌，就输了。
那天下午，赵四海又下楼了。
他走到边疆柜台前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小边啊，晚上有空没？一起吃个饭？”
边疆心里一紧，但脸上没表现出来：“赵行长，您请我吃饭？这……这不合适吧？”
赵四海说：“有啥不合适的？你是咱行的优秀员工，我作为行长，请优秀员工吃个饭，应该的。”
边疆说：“谢谢赵行长。不过晚上我有点事，改天吧。”
赵四海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。然后他笑了：“行，那改天。”
他走了。
边疆手心又出汗了。
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他这是鸿门宴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你拒绝得好。不能去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下班，他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，脸色又白了：“他请你吃饭？”
边疆点头。
沈晓棠说：“你不能去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我拒绝了。”
沈晓棠松了口气，握着他的手，说：“边疆，我越来越怕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怕啥？”
沈晓棠说：“怕你出事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不会出事的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：“你保证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保证。”
沈晓棠扑进他怀里，抱着他。
边疆抱着她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想，为了她，他也得撑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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