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正为赵四海的事儿烦心的时候,柳如烟忽然出现了。
那天晚上他回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冬天的夜来得早,才七点多,街上就没啥人了。边疆骑着车,慢慢往家走,脑子里还在想着赵四海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那个眼神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笑眯眯的,可里头藏着东西。像是猫看着老鼠,玩够了再吃的那种眼神。
边疆心里头发毛。
他把车停好,往楼门口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楼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墨绿色的长裙,黑发披着,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看不清脸。但边疆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柳如烟。
他愣了愣,走过去:“柳姑娘?”
柳如烟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路灯下。
她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边疆发现,她瘦了一点,下巴尖了,眼睛底下有点青。像是好久没睡好的样子。
她看着边疆,没说话。
边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自从上次河边见面之后,她就再没出现过。边疆以为她不会再来了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柳如烟先开口了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边疆:“给你。”
边疆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包草药。用黄纸包着,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,用细麻绳捆着。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但不难闻,像是山里那种草木的气息。
边疆问:“这是啥?”
柳如烟说:“你最近心神不宁,容易上火。这个泡水喝,一天一包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:“谢谢柳姑娘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
柳如烟说:“你要查那个赵四海?”
边疆点头。
柳如烟说:“我帮不上忙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那个人身上有东西。”
边疆问:“啥东西?”
柳如烟说:“一股黑气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我们柳家,天生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病气,晦气,孽气,都能看见。那个赵四海,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黑气,从头顶缠到脚底。”
边疆愣住了。
柳如烟说:“他干的坏事太多,身上已经染了孽。这种人,不用你动手,早晚自己会完。”
边疆问:“啥时候?”
柳如烟说:“不知道。但快了。那股黑气越来越浓,说明他干的坏事越来越多,离出事也越来越近。”
边疆沉默。
柳如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平时的冷淡,也不是那天河边的忧伤,而是一种……边疆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说:“我不是让你等。我是让你知道,你做的事,是对的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
柳如烟转身要走。边疆叫住她:“柳姑娘!”
柳如烟停下。
边疆说:“谢谢你。”
柳如烟没回头,轻轻说了一句:“不用。”
她往前走,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。没回头,就那么背对着他,说:“边疆,你最近瘦了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
柳如烟说:“记得喝药。”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边疆站在那儿,看着空荡荡的街口,看了好一会儿。
手里那包草药,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,温温热热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,把草药小心地揣进怀里,上楼。
回到家,爷爷已经睡了。边疆轻手轻脚地进屋,躺下,把那包草药放在枕头边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柳如烟怎么知道他最近心神不宁?她怎么知道他查赵四海的事儿?她一直在看着他吗?
他想起她说“你最近瘦了”的时候,声音里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很轻,很快,但他听见了。
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难得的温柔:“边疆,柳如烟她……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她一直惦记着你。”
边疆沉默。
黄翠花说:“她每隔几天就会来问问你的情况。问我你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有没有生病。我有时候嫌她烦,说你挺好的,让她别操心。可她下次还来问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黄翠花说:“那些草药,是她自己采的。柳家的草药,都是要自己上山采,自己晒,自己配。很费功夫的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她对你的心思,你明白吧?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我明白。可我不能……”
黄翠花打断他:“我知道你不能。人仙殊途,你有人间的路要走。我不是让你选她。我是让你知道,她为你做的这些。”
边疆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边疆很久才睡着。
梦里,他看见柳如烟站在山上,弯腰采药。风吹着她的裙子,她的头发,她直起腰,擦了擦汗,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个方向,是他的家。
第二天早上,边疆起来,打开一包草药,用开水泡了。
水慢慢变成淡黄色,飘出一股淡淡的苦香。他喝了一口,有点苦,但后味有点甘甜,挺好喝的。
他把一杯都喝了,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,好像真的散了一点。
上班的时候,他又遇见了赵四海。
赵四海从二楼下来,看见他,又笑了。那笑容和昨天一样,笑眯眯的,但边疆现在知道里头藏着什么了。
赵四海说:“小边啊,昨晚休息得咋样?”
边疆说:“挺好的,谢谢赵行长关心。”
赵四海点点头,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柳如烟说的话:“他身上有一股黑气,从头顶缠到脚底。”
他盯着赵四海看,使劲看。当然,他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想象着,那个人身上缠满了黑气,像一条条蛇,把他裹得紧紧的。
他心里头,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晚上下班,他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——当然,没说柳如烟,只说有个懂行的朋友告诉他的。
沈晓棠听完,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,赵四海身上有……那种东西?”
边疆说:“对。那个朋友说,他干的坏事太多,身上已经染了孽,早晚会出事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等等,等他自取灭亡?”
边疆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但不能光等。万一他出事之前,又把坏事干大了呢?万一他跑了呢?”
沈晓棠说:“那咱们还是得拿证据。”
边疆点头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沈晓棠忽然说:“边疆,你那朋友,是干啥的?”
边疆心里一紧,面上装得平静:“就是个懂行的。以前认识的老先生。”
沈晓棠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边疆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,沈晓棠迟早会起疑心。一个普通朋友,怎么可能知道赵四海身上有“黑气”?一个普通朋友,怎么可能给他配草药,还知道他心神不宁?
可他还没准备好怎么说。
他怕说了,沈晓棠会怕。怕她接受不了,怕她离开他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瞒不了多久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打算啥时候说?”
边疆说:“等赵四海的事儿完了再说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就不怕到时候她怪你瞒着她?”
边疆沉默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晚上回到家,他又泡了一包草药喝。
喝完之后,他坐在床上,看着那包剩下的草药,想着柳如烟的脸。
她总是冷冷的,话很少,从来不笑。但她每次出现,都会给他带东西。草药,忠告,还有那句“你最近瘦了”。
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又暖又酸。
他想起她说的“我帮不上忙”。其实她帮了。那些草药,让他的身体舒服了很多。那些话,让他的心安定了很多。
她帮了,只是她不说。
第二天,边疆又喝了草药。
第三天,又喝。
喝了几天,他发现自己真的没那么烦躁了。晚上睡得踏实,白天精神也好,看赵四海的时候,也不那么怕了。
他不知道是草药的作用,还是柳如烟的话的作用。或者,两者都有。
又过了几天,灰老九传来消息:赵四海下周三要去分行开会,一整天。
边疆心里一动。
他等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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