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拿到证据后的第一个感觉,不是兴奋,是怕。
那种怕,说不清楚是什么。不是胆小,不是后悔,就是……怕。
手机里那几十张照片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。回家的路上,他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口袋,确认手机还在。摸一下,在;再摸一下,还在。摸到沈晓棠都发现了,问他:“你老摸口袋干啥?”
边疆说:“没事。”
沈晓棠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到了家,他把门锁好,窗帘拉上,坐在床上,掏出手机。打开相册,那几十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赵四海的账本,每一页都清清楚楚,数字、日期、人名,一个不落。
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。
马建国。还有几个他认识的名字——支行的客户,跟赵四海走得近的。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,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——什么“李局”“王总”“张主任”。这些人在账本里出现,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,五万、十万、二十万。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这些人,都是赵四海的后台。他敢这么干,就是因为有人罩着。
那他把证据交出去,会不会反而被这些人整?
他越想越怕,手心都出汗了。
他把照片传到电脑上,又备份到U盘里。然后打开手机,把相册里的照片删掉。删完之后,他又打开回收站,把回收站也清空。清空之后,他又不放心,上网查了查“怎么彻底删除照片”,按照教程又操作了一遍。
折腾完手机,他开始折腾U盘。
U盘小,银色的,指甲盖那么大。他把U盘攥在手里,四下看了看,不知道该藏哪儿。
床头柜?不行,太明显。
书桌抽屉?也不行,一翻就翻出来了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圈。转到床边,忽然想起床板底下。他蹲下,掀起褥子,把U盘贴在床板底下,用胶带粘住。粘好之后,他又觉得不放心——万一有人掀床板呢?
他把U盘撕下来,换个地方。
衣柜后面?他挪开衣柜,把U盘贴在墙上,又把衣柜挪回去。挪完之后,他又觉得不保险——万一有人搬衣柜呢?
他又把U盘撕下来。
爷爷屋里的老柜子后面?那个柜子几十年没动过,后面全是灰。他悄悄溜进爷爷屋里,把U盘贴在柜子后面的墙上。贴好之后,他看了看,灰蒙蒙的,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下放心了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刚坐下,又想起来:万一爷爷打扫卫生呢?万一柜子被挪开呢?
他又想去换地方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无奈得很:“边疆,你折腾啥呢?”
边疆说:“藏东西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都藏了三次了。”
边疆说:“不安全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打算藏哪儿?吞肚子里?”
边疆没说话。
爷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藏好了?”
边疆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爷爷站在门口,抽着烟,看着他。
边疆说:“藏……藏好了。”
爷爷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,抽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我看了你半天了。从你进屋开始,就没消停过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爷爷说:“那东西,烫手?”
边疆想了想,点头:“烫手。”
爷爷说:“烫手就对了。不烫手的东西,不值得拿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
爷爷说:“你拿了证据,接下来咋办?”
边疆说:“我想……交上去。”
爷爷说:“交给谁?”
边疆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是啊,交给谁?
交给他不认识的人?万一那人跟赵四海是一伙的呢?
交给领导?万一领导就是赵四海的后台呢?
他光想着拿证据,没想过拿了之后怎么办。
爷爷看着他,说:“边疆,你知道你太爷为啥让你在银行渡劫不?”
边疆说:“让我看人心。”
爷爷说:“对。看人心。你现在拿到的那些东西,是人心的证据。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交给谁用,都得看人心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不能急。急了,就容易出错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爷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那东西,藏好了就别动。先放几天,冷静冷静。”
他走了。
边疆坐在床上,想着爷爷的话。
放几天。冷静冷静。
可他能冷静吗?
那天晚上,他一夜没睡。
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。一会儿想,万一手机里的照片没删干净怎么办?一会儿想,万一U盘被人偷了怎么办?一会儿想,万一赵四海发现了怎么办?
越想越清醒,越清醒越睡不着。
黄翠花被他吵得受不了,半夜跳出来骂他:“边疆!你不睡我还睡呢!”
边疆说:“你睡你的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这么翻来覆去的,我怎么睡?”
边疆说:“那我躺着不动。”
他躺平,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可脑子里还在转。
黄翠花叹气:“行了行了,你想吧。想累了就睡了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第二天上班,边疆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银行。
沈晓棠看见他,愣了愣,然后心疼得不行:“昨晚没睡?”
边疆点头。
沈晓棠小声说:“别太紧张。东西拿到了,慢慢想办法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可他心里头,一点底都没有。
办业务的时候,他老是走神。客户跟他说话,他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。老李看了他好几眼,问:“小边,你咋了?魂丢了?”
边疆说: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
老李说:“年轻人,别熬夜。身体是本钱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正办着业务,赵四海从二楼下来了。
边疆心里一紧,手都抖了一下。他赶紧低头,假装专心看电脑。
赵四海走到大厅,四下看了看,然后朝边疆这边走过来。
边疆心跳如鼓。他感觉赵四海就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然后赵四海开口了:“小边啊,最近工作咋样?”
边疆抬起头,脸上挤出笑:“挺好的,赵行长。”
赵四海看着他,笑眯眯的: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太累了?”
边疆说:“没有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赵四海点点头:“年轻人,要注意身体。”他拍了拍边疆的肩膀,“好好干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边疆坐在那儿,手心全是汗。他偷偷瞄了一眼赵四海的背影,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太紧张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这样,反而容易露馅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放松点。”
边疆说:“我放松不了。”
黄翠花叹气。
晚上下班,沈晓棠陪他一起走。
两人慢慢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半路,沈晓棠忽然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和,软软的,握着很舒服。
边疆心里踏实了一点。
沈晓棠说:“边疆,你别太紧张。东西拿到了,就是第一步。接下来,慢慢想办法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忍不住想。”
沈晓棠说:“想什么?”
边疆说:“想万一出事了怎么办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你想着想着,想出办法了没?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摇头:“没有。”
沈晓棠笑了:“那就别想了。越想越乱。”
边疆看着她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说: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沈晓棠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不想让你难受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,握住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边疆度日如年。
他照常上班,照常办业务,照常对客户微笑。可每次看见赵四海,他心里就发毛。赵四海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看见他就点点头,说几句“好好干”之类的话。但边疆总觉得,他的眼神里藏着东西。
也许是他心虚,也许是真的。他不知道。
秦大爷打电话来,问他最近咋样。
边疆说:“挺好的,大爷。”
秦大爷说:“听你说话,怎么没精打采的?”
边疆说:“没事,就是累。”
秦大爷说:“累了就歇歇。别硬撑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是不是有啥事儿?”
边疆愣了愣:“大爷,您怎么这么问?”
秦大爷说:“听出来的。你说话的时候,心里有事儿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说:“大爷,是有点事儿。但现在不能说。等事儿完了,我再告诉您。”
秦大爷说:“行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但记住,有事儿别硬撑。有难处,跟大爷说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那儿,握着手机,发了很久的呆。
孙姨也来过一次银行。
她存钱的时候,看了边疆半天,说:“边疆,你脸色不好。是不是病了?”
边疆说:“没有,姨。就是没睡好。”
孙姨说:“没睡好也得注意。你们年轻人,别仗着年轻就使劲造。老了就知道了,身体是本钱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孙姨存完钱,没急着走。她站在柜台前,看着边疆,说:“边疆,姨跟你说实话。姨以前也遇到过难事,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。后来发现,天塌不下来。再难的事儿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他说:“姨,我知道了。”
孙姨点点头,走了。
边疆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她儿子跑掉那会儿她哭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,可现在,她儿子回来了,她也熬过来了。
他想,也许孙姨说得对。再难的事儿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
一周后,灰老九传来消息。
他的声音有点喘,像是跑了很多路:“边疆!边疆!我打听到了!”
边疆正在办业务,手一抖,差点把客户的身份证掉地上。他在心里回: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
灰老九说:“分行有个纪检组长,姓周,外号叫周铁面!这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,跟赵四海不是一伙的!”
边疆心里一动:“周铁面?”
灰老九说:“对!真名叫周正清,五十多岁,干了二十年纪检。他手下的人说,他一直盯着赵四海,查了好几次,都因为证据不足没查成!”
边疆心跳加速:“你确定?”
灰老九说:“确定!我打听了好几个人,都说这人靠谱!他查过赵四海,还查过别的人,得罪了不少领导,但人家就是不改,该查还是查!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老九,你辛苦了。”
灰老九嘿嘿笑:“不辛苦!帮你办事,应该的!”
边疆说:“那我把证据给他?”
灰老九说:“得想好怎么给。你不能直接去找他,万一被人看见,你就暴露了。万一他跟赵四海是一伙的,你更完了。”
边疆说:“那怎么办?”
灰老九说:“匿名寄给他。”
边疆想了想,觉得这个主意不错。
晚上下班,他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说:“匿名寄?那怎么保证他能收到?怎么保证他不当垃圾扔了?”
边疆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沈晓棠想了想,说:“我有一个高中同学,在分行办公室当文员。也许她能帮忙递进去。”
边疆说:“可靠吗?”
沈晓棠说:“我试试。先不告诉她是什么,只让她帮忙递个信封。”
边疆说:“行。”
两天后,沈晓棠带来了消息。
她同学答应帮忙,但只能偷偷塞进周正清的办公室,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看。
边疆说:“够了。能递进去就行。”
那天晚上,他把U盘里的照片打印出来。
打印的时候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从打印机里出来,他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打印完,他把照片装进一个大信封。封面上,他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:“周正清亲启”。没有落款,没有地址,什么都没有。
他拿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想好了?”
边疆说:“想好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这一递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还递?”
边疆说:“递。”
他把信封封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信封交给沈晓棠。
沈晓棠接过去,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她说:“边疆,我等你消息。”
边疆点头。
沈晓棠转身走了。
边疆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。
接下来,就是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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