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的冬天,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。
边疆站在建设银行某某支行门口,缩着脖子,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,看着玻璃门上贴着的“喜气盈门”四个大红字,心里头一百个不情愿。
“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他嘀咕,“别人家出马弟子这时候都上山跟着仙家修行了,让我来银行上班?”
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,是爷爷发来的微信:
“进去了吗?”
边疆回:“门口站着呢。”
“站着干啥?进去啊。”
“我再想想。”
“想啥想?我都给你报上名了,考也考上了,分也分下来了,你还想啥?”
边疆盯着屏幕,憋了半天,回了一句:“爷爷,我真得在这儿上班?”
“嗯。”
“干多久?”
“干到我说不用干了为止。”
边疆:“……”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暖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子钱味儿——不对,是纸味儿、油墨味儿,还有排队机“请A001号到3号窗口”的电子女音。边疆站在大厅中间,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,忽然觉得自己像条被扔进开水锅的鱼。
“您好,办什么业务?”
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迎上来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有酒窝。边疆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人家是问他。
“我……我报到。”他把录用通知书掏出来,“新员工,边疆。”
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,眼睛弯起来:“哦,你就是边疆啊!我是沈晓棠,咱们以后是同事。走吧,我带你去见赵行长。”
边疆跟着她往里走,穿过大厅,经过一排柜台。柜员们个个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嘴里念叨着“您好请坐请问您办什么业务”。边疆看着,心里头直打鼓:这活儿,我能干得了吗?
沈晓棠回头看他一眼,笑:“别紧张,刚开始都这样。我第一天来的时候,点钞机都不会用。”
边疆“嗯”了一声,心想:我不是紧张,我是想不明白,我太爷到底让我来这儿干啥。
行长办公室在二楼。沈晓棠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:“进。”
赵四海坐在办公桌后面,四十出头,发际线堪忧,穿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见边疆进来,他站起身,笑眯眯地伸出手:“小边是吧?欢迎欢迎!”
边疆握了握手,感觉这人手挺热乎,但眼神有点飘——看他一眼,又看沈晓棠一眼,再看回来。
“晓棠,你去忙吧。”赵四海说。
沈晓棠点点头,临走前朝边疆使了个眼色,边疆没看懂是啥意思。
赵四海让边疆坐下,亲自给他倒了杯水,然后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,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:“小边啊,咱们支行呢,是分行最大的网点之一,业务量大,客户多,压力也大。但压力大是好事,年轻人嘛,不压不成材。”
边疆点头。
“你笔试面试的成绩我都看了,都不错。尤其是面试,考官说你反应快,会说话。”赵四海顿了顿,“咱们银行啊,最缺的就是会说话的人。那些客户,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上帝,你得会哄,会劝,会安抚。懂吗?”
边疆又点头。
赵四海满意地笑了笑:“行,那就不多说了。你先跟着老李学业务,学好了再上柜。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。”
边疆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赵行长,我问一句,咱们这儿…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
赵四海一愣:“特别的事?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怪事,邪乎事。”
赵四海看了他几秒,笑起来:“小边,你挺幽默。去吧去吧,好好学。”
边疆出了门,心里嘀咕:不是怪事?那太爷让我来干啥?
老李叫李建国,四十五六,是支行的老柜员,干了大半辈子,鬓角都白了。边疆被分配跟他学业务,坐在他旁边,看他办了一下午业务。
一下午,边疆开了眼。
有个老太太来存钱,从布袋里掏出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,全是十块五块一块的,还有一堆硬币。老李面不改色地接过来,一张张摊平,一摞摞码好,数得飞快。老太太在旁边念叨:“这是我捡破烂攒的,攒了一年,给孙子娶媳妇用的。”老李一边数一边“嗯嗯”应着,数完了,跟老太太说:“大妈,一共三千六百四十七块五,您确认一下。”老太太眼睛一亮:“这么多?”老李笑:“您攒得好,一张没少。”
有个中年男人来取钱,要取二十万。老李问他用途,男人支支吾吾,说家里有事。老李没多问,办完手续,把钱递给他,末了加了一句:“大哥,钱取出来,路上小心。”男人愣了一下,点点头走了。边疆后来问老李,老李说:“他那眼神,一看就是急着用钱,八成是家里出事了。提醒一句,万一呢。”
有个年轻人来办卡,穿得挺时髦,说话却磕磕巴巴,办到一半,手机响了,他接起来,小声说“我在银行呢,马上就好”。挂了电话,他脸都白了。老李不动声色地办完,把卡递给他,又说了一句:“小伙子,网贷的事儿,想清楚了再办。”年轻人瞪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老李笑:“我猜的。”
边疆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下班的时候,他跟老李一起往外走,忍不住问:“李师傅,你怎么知道那人是网贷?”
老李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慢慢说:“看出来的呗。他那打扮,不像缺钱的,但他取钱的时候手抖,接电话的时候脸白,一看就是被催债的。再说了,现在年轻人,有几个不是网贷的?”
边疆沉默了。
老李拍拍他肩膀:“小边啊,在银行待久了你就知道,钱这东西,最不是东西。但钱后面的人,才是东西。”
边疆回到家,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烟。见孙子回来,他磕了磕烟袋锅:“咋样?”
边疆往他对面一坐,闷声说:“还行。”
“就还行?”
“那咋的?我还得磕头谢恩?”
爷爷笑了笑,没说话。
边疆憋了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了:“爷爷,我太爷真让我去银行?不是让你传错话了?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:“你太爷托梦给我,原话是‘此子需在银行品味世间百态人生,感悟世间喜怒哀乐,方能传承衣钵,将边家发扬光大’。你说我传错没传错?”
边疆挠头:“可我想不明白,银行有啥好品味的?不就是存钱取钱吗?”
爷爷抽了口烟,慢悠悠地说:“你数的是钱吗?你数的是人心。”
边疆愣了。
爷爷站起来,拍拍裤子:“行了,早点睡,明天还得上班。”
边疆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:
“这小子,长得还行。”
边疆腾地坐起来:“谁?!”
没人。屋里黑漆漆的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
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,什么也没有。
“幻听?”他嘀咕着躺下,刚闭上眼,那个声音又响了:
“胆子挺小。”
边疆这回听清了,是个女的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东北口音。
“谁?!出来!”他跳下床,打开灯,屋里空无一人。
那声音笑起来:“行了行了,别找了。你找不着我。”
边疆后背发凉: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”
“我是仙儿。”那声音说,“黄家的,叫黄翠花。你太爷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边疆愣了半晌,慢慢坐回床上:“我太爷让你来的?”
“对呗。他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,让我来问问你感觉咋样。”
边疆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黄翠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,笑道:“行了,你别慌。我就是来打个招呼。以后咱俩常见面。”
“以后?常见面?”
“对呗。你太爷说了,让我跟着你,帮你渡劫。”黄翠花顿了顿,“在银行。”
边疆:“……在银行渡劫?”
“嗯呐。你太爷原话:银行里头,有人间百态,有喜怒哀乐,有贪嗔痴慢,也有真情实意。等你在那儿悟透了,就成了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那我得悟到啥时候?”
黄翠花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你太爷没说。”
边疆:“……”
“行了,我走了。明天你还上班呢,早点睡。”黄翠花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对了,我叫黄翠花,记住了啊!以后有事儿叫我!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边疆坐在床上,盯着黑暗的角落,忽然觉得,自己的人生,好像从今天开始,就不太一样了。
第二天早上,边疆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沈晓棠看见他,吓了一跳:“边疆,你咋了?没睡好?”
边疆打了个哈欠:“还行。”
“你这样子可不行,一会儿还得培训呢。”沈晓棠递给他一杯豆浆,“给,提提神。”
边疆接过来,心里一暖:“谢谢。”
培训在老李的柜台旁边进行。老李一边办业务一边给边疆讲:这是存单,这是银行卡,这是转账凭证,这是挂失申请书,这是……边疆一边听一边记,脑子转得飞快,但手跟不上。
正忙着,柜台外来了个老太太,烫着小卷毛,穿花衣裳,拎个布袋,走路风风火火。她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,嗓门挺大:“小李啊,给我取点钱!”
老李抬头,笑:“孙姨,取多少?”
“五千。”孙姨从布袋里掏出存折,“这个月给我孙子的生活费。”
老李接过来办业务,孙姨闲着没事,东张西望,看见边疆,眼睛一亮:“哟,新来的小伙子?”
边疆点头:“阿姨好。”
“长得真精神!”孙姨凑近点,“小伙子多大啦?有对象没?”
边疆:“……”
老李憋着笑:“孙姨,人家刚来,你别吓着人家。”
孙姨摆手:“我这是关心年轻人!小伙子,我跟你说,我认识好几个好姑娘,改天给你介绍介绍。”
边疆尴尬地笑了笑,心里头黄翠花的声音突然冒出来:“这老太太,热心肠,嘴碎,是个好人。”
边疆一愣,在心里回她:“你能听见我想啥?”
“能啊。咱俩现在心通着呢。”
“啥叫心通?”
“就是你想啥我知道,我说啥你知道,不用张嘴。”黄翠花得意洋洋,“厉害吧?”
边疆不知道该说厉害还是不厉害,只好继续听孙姨唠嗑。
孙姨取了钱,临走前还冲边疆招手:“小伙子,记住啊,有对象的事儿包我身上!”
边疆目送她走远,松了口气。
老李笑着摇头:“孙姨就这样,见谁都热心。不过她也是真不容易,儿子离婚了,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,现在孙子上了大学,她还得供着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
晚上下班,边疆回到家,爷爷又在院子里抽旱烟。他凑过去,在爷爷旁边坐下,闷了半天,问:“爷爷,我太爷……他老人家现在在哪儿?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:“咋了?”
“我今天……听见一个声音,说她是黄家的,叫黄翠花。”
爷爷点点头:“嗯,你太爷让来的。咋了?”
边疆憋了一会儿:“她说让我在银行渡劫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我想不明白,银行到底有啥好渡的?”
爷爷抽了口烟,看着天上的星星,慢慢说:“你太爷年轻的时候,也问过你老祖宗同样的问题。”
边疆竖起耳朵。
“那时候你太爷刚被选中,你老祖宗让他去镇上开杂货铺。你太爷也不乐意,说杂货铺能有啥出息?”爷爷顿了顿,“后来你太爷开了二十年杂货铺,见过赊账不还的,见过为几分钱吵架的,见过穷得揭不开锅还硬撑着买二两酒的,也见过富得流油却舍不得多花一毛钱的。二十年下来,他说他懂了。”
边疆问:“懂啥了?”
爷爷看他一眼:“懂啥了,他没说。等你懂了,你就知道了。”
边疆沉默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黄翠花的声音突然响起来:“别想了,想不明白的。你太爷说了,这事儿得自己悟。”
边疆吓了一跳:“你咋又来了?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,以后常见面。”黄翠花理直气壮,“咋的,不欢迎?”
边疆叹气:“欢迎欢迎,热烈欢迎。”
黄翠花笑起来:“这还差不多。行了,你睡吧,我不吵你。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边疆闭上眼,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黄翠花轻轻说了一句:
“边疆,你太爷说你是个好苗子。我觉得也是。”
边疆嘴角翘了翘,睡着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