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等了三天，没动静。
这三天，他度日如年。
每天早上睁开眼睛，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机看——有没有未接来电？有没有陌生号码？有没有短信？什么都没有。
上班的时候，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下面，震动调到最大，生怕错过。可手机安安静静的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晚上回家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一遍一遍地看。看到眼睛都酸了，还是没有。
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你别老盯着手机看。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忍不住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你盯它，它也不会响。”
边疆说：“那我也得盯。”
黄翠花叹气。
第四天下午，边疆正在办业务，手机突然震了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陌生的号码，分行的座机。
心跳一下子窜到嗓子眼。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，才接起来，声音都有点抖：“喂？”
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低沉，有力，带着点沙哑：“是边疆吗？”
边疆说：“是我。您哪位？”
那边说：“我是分行纪检组，周正清。”
边疆心跳差点停了。
周正清。周铁面。那个灰老九打听来的人。那个据说查了赵四海好几次都没查成的纪检组长。
他真的收到东西了。
边疆握着手机，手指都在抖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发现嗓子眼发干，声音出不来。
周正清那边等了两秒，没听见回应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小边？在听吗？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在，在听。周组长，您好。”
周正清说：“小边，你今天下班后有空吗？来分行一趟，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边疆说：“好……好的。几点？”
周正清说：“六点吧。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边疆手还在抖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深吸几口气，想让自己平静下来。可心跳还是快，咚咚咚的，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兴奋得不行：“边疆！是他！周铁面！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他找你，肯定是收到东西了！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！”
黄翠花说：“你怕啥？好事儿！”
边疆说：“我不是怕，我是……激动。”
黄翠花笑了：“行行行，激动。那你激动完了没？客户等着呢。”
边疆抬头一看，柜台外站着一个老太太，正狐疑地看着他。他赶紧道歉：“对不起阿姨，您办什么业务？”
老太太说：“存钱。小伙子，你咋了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？”
边疆说：“没事，就是有点热。”
老太太看了看大厅里的空调，嘀咕了一句：“热？”没再问。
边疆办完业务，送走老太太，又开始胡思乱想。
周正清找他，要聊什么？是表扬他？还是质问他？是要他配合调查？还是告诉他证据没用？
越想越乱，越想越紧张。
老李在旁边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小边，你今天咋了？魂不守舍的。”
边疆说：“没事，李师傅。就是有点事儿。”
老李说：“有事儿就处理。别憋着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。边疆收拾好东西，跟沈晓棠说了一声：“周正清打电话来了，让我去分行一趟。”
沈晓棠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边疆点头。
沈晓棠说：“那你快去！我等你消息。”
边疆骑上车，往分行赶。
分行在市中心，一栋灰色的大楼，十几层高。边疆把车停好，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看。夕阳照在大楼上，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都是下班的员工。边疆跟着人群进了电梯，按了五楼。
电梯往上走，他的心跳也跟着往上走。五楼到了，门开了，他走出来，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，门上挂着牌子：纪检组。
他走过去，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边疆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，一张办公桌，一排文件柜，一个茶几，几把椅子。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国字脸，浓眉，眼睛不大，但特别亮，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的心思。
他穿着白衬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领口敞着一颗扣子，看起来比电话里随和一点。但那双眼睛，还是让人不敢直视。
周正清站起来，伸出手：“小边是吧？坐。”
边疆握住他的手，手心都是汗。那手干燥有力，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边疆坐下，四下打量了一下。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，有几个档案袋，还有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叶子沉在杯底。窗外的夕阳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。
周正清也坐下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边疆被他看得发毛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就那么坐着。
沉默了几秒，周正清开口了。他没绕弯子，开门见山：“你给我的那些东西，我看过了。”
边疆心跳加速。
周正清说：“很详细。日期、金额、人名，都有。比我们查了几年查到的都多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周正清说：“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边疆犹豫了一下。他不能说实话，不能说灰老九，不能说黄翠花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……我自己拍的。”
周正清盯着他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：“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？”
边疆说：“知道。赵四海犯罪的证据。”
周正清说：“你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吗？”
边疆说：“从他的保险柜里。”
周正清说：“他的保险柜，你怎么进去的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……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周正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边疆，看着窗外的夕阳。
他说：“小边，你知道你冒了多大的风险吗？”
边疆说：“知道。”
周正清说：“你进他办公室，开他保险柜，拍他账本。这些事，任何一件被发现了，你都完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周正清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脸照得有点暗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。
他说：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干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看不下去。”
周正清说：“看不下去什么？”
边疆说：“看不下去他害人。孙姨那样的，秦大爷那样的，还有那些被他骗了钱都不敢吭声的人。”
周正清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边疆说：“我没什么大本事，就是个银行小柜员。但我看见了，就不能装没看见。”
周正清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。他看着边疆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只是一瞬间，但边疆看见了。
他说：“小边，你是个好样的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
周正清说：“这些东西，足够让赵四海进去蹲几年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表情严肃起来：“我要问你一句：你做好准备了没有？”
边疆问：“啥准备？”
周正清说：“作证的准备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那些材料：“这些东西是你拍的，是你提供的。到时候，需要你出庭作证，你敢吗？”
边疆愣了愣。
他还真没想过这个。
他以为把东西交出去就完事了，剩下的就是上面的人去处理。他没想到，自己还要站到法庭上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说那些话。
周正清看着他，说：“你回去想想。想好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，白色的，上面印着名字和电话。
边疆接过名片，沉甸甸的。
周正清又说：“不用急着回答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赵四海背后有人。他干了这么多年，还能一直往上爬，不是没原因的。你一旦站出来，就可能被报复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。
周正清说：“你可能丢工作，可能被人威胁，可能出门都有人跟着你。这些事，你得想清楚。”
边疆沉默。
周正清说：“行了，你回去吧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走出分行大楼，天已经黑了。
边疆站在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，看着霓虹灯闪烁的街道，看着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，自己的日子，自己的烦恼。没人知道他刚才经历了什么，没人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，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轻轻的：“边疆，你怕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有点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怕就对了。不怕才怪。”
边疆说：“那我该不该去？”
黄翠花说：“你自己想。”
边疆想了很久。
他想到了秦大爷。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，每个月来取工资，就为了跟他说几句话。他想到秦大爷说“有人听我说，我心里头踏实多了”。
他想到了孙姨。儿子跑了，一个人扛着债，来银行找他说话，说“你是好人，好人不会笑话人”。
他想到了那些被他帮过的人。那个拿刀的大哥，跪在银行门口说“兄弟，谢谢你”。那些被他提醒过别上当的老头老太太，握着他的手说“小伙子，谢谢你”。
他也想到了沈晓棠。她每天晚上陪他走那段路，她的手很暖和，她笑着说“边疆，我支持你”。
他想到了爷爷。他坐在院子里抽烟，看着他折腾，说“你太爷选你，是对的”。
他想到了自己。
他想起自己刚来银行的时候，什么都不会，什么都不懂。他想起黄翠花第一次出现，吓了他一跳。他想起柳如烟站在河边说“你出生那天，你看过我一眼”。
他想，也许这就是他的命。
不是他自己选的，是命里带来的。但他认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看着那张名片。名片上的名字和电话，在路灯的光里清清楚楚。
他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响了两声，那边接起来：“周正清。”
边疆说：“周组长，我是边疆。”
周正清说：“嗯，你说。”
边疆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我想好了。我去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周正清说：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边疆听出来了，那个字里，有欣慰，有赞赏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周正清说：“明天你来一趟，咱们把细节敲定。”
边疆说：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站在那儿，握着手机，看着夜空。
今晚的星星挺多，一闪一闪的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想好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想好了。”
黄翠花说：“不后悔？”
边疆说：“不后悔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行。那我就陪你。”
边疆笑了。
他骑上车，往家走。
路上，他想到了沈晓棠。她要是在，一定会抱着他，说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”。
他想到了爷爷。他要是在，一定会抽着烟，点点头，说“这就对了”。
他想到了秦大爷，想到了孙姨，想到了那些被他帮过的人。
他想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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