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决定作证之后,日子突然变得漫长起来。
那种漫长,不是时间过得慢,而是每一天都像在熬。早上睁开眼睛,就开始等天黑。天黑之后躺下,又开始等天亮。周而复始,没完没了。
周正清说,调查还需要时间,让他耐心等待。多久?不知道。可能一周,可能一个月,可能更久。这段时间一切照常,不要打草惊蛇。
照常。
边疆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办业务,照常对客户微笑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笑容有多僵硬,那“您好请坐请问您办什么业务”说得有多机械。
他感觉自己在演戏。演一个普通的银行柜员,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。可这出戏什么时候能演完,他不知道。
每次看见赵四海,他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,跳个不停。
赵四海还是那副样子,西装革履,笑眯眯的,看见员工就点头,看见客户就问候。他每天从二楼下来,在营业大厅里转一圈,跟这个说几句话,跟那个打个招呼,然后慢悠悠地上楼去。
可边疆总觉得,他的笑容里多了点什么。
是怀疑?是试探?还是他自己心虚,看谁都像有问题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每次赵四海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,他就后背发凉,手心冒汗。
有一天,赵四海又走到他柜台前。
边疆正在办业务,一抬头,就看见他站在那儿,笑眯眯地看着自己。
边疆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。他站起来,说:“赵行长。”
赵四海点点头,说:“小边啊,最近工作怎么样?”
边疆说:“挺好的。”
赵四海说:“我听你们王行长说,你业务能力不错,客户评价也好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赵行长。”
赵四海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然后他笑了,拍拍边疆的肩膀,说:“好好干。年轻人,有前途。”
他走了。
边疆坐下,手还在抖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太紧张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这样,反而容易露馅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放松点。”
边疆说:“我放松不了。”
黄翠花叹气。
灰老九继续盯着赵四海,有啥动静就报告。
“今天赵四海又跟马建国打电话了。声音很小,我听不清说啥,但能听见他在笑。”
“今天赵四海开保险柜了,拿出来一个本子看了半天,又放回去了。”
“今天赵四海跟信贷科的小王吵了一架,关着门,但能听见声音。小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
边疆听着,记着,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。
他开始失眠。
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想赵四海会不会发现,一会儿想周正清那边什么时候能有消息,一会儿想出庭作证的时候该说什么,一会儿想万一被报复了怎么办。
越想越清醒,越清醒越想。
有时候熬到后半夜,实在困得不行了,才能眯一会儿。可睡也睡不踏实,一有动静就醒。
黄翠花被他吵得受不了,半夜跳出来骂他:“边疆!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你不睡我还睡呢!”
边疆说:“你睡你的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这么翻来覆去的,我怎么睡?”
边疆说:“那我躺着不动。”
他躺平,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可脑子里还在转。
黄翠花叹气:“行了行了,你想吧。想累了就睡了。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可他想不累。
沈晓棠每天都陪他。
下班后,两人一起吃饭,一起散步,一起说话。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——今天遇见的奇葩客户,明天打算吃什么,后天要不要去看电影。谁都不提那件事,好像那件事不存在一样。
但边疆知道,她也在等。
她的手,有时候会突然握紧。她的眼神,有时候会突然暗一下。她笑的时候,有时候会突然停住。
边疆不说破,就那么陪着她走。
有一天,两人走到河边。河水还没冻,在路灯下泛着粼粼的光。风有点大,吹得人缩脖子。
沈晓棠忽然停下来,看着河面,说:“边疆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边疆说:“你说。”
沈晓棠说:“我想好了。”
边疆问:“想好啥了?”
沈晓棠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:“我不怕了。”
边疆愣了:“啥?”
沈晓棠说:“一开始我怕得要死。怕你出事,怕咱们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就这么散了。每天晚上睡不着,就想这些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可后来我想明白了。”
边疆问:“想明白啥了?”
沈晓棠说:“你做的事是对的。对的事,就该做。不管结果咋样,做了就不后悔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沈晓棠说:“再说了,你又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我,有爷爷,有秦大爷,有孙姨,有那么多支持你的人。就算出了事,咱们一起扛。”
边疆看着她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头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握住她的手,说:“谢谢你。”
沈晓棠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谢啥。咱俩谁跟谁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就算天塌下来,他也能扛住。
秦大爷打电话来的时候,边疆正在上班。
手机震了,他低头一看,是秦大爷。他心里一紧,赶紧接起来:“大爷?”
那边传来秦大爷的声音,有点哑,但听着还行:“边疆啊,在忙吗?”
边疆说:“不忙。大爷,您咋了?”
秦大爷说:“没事,就是有点不舒服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哪儿不舒服?”
秦大爷说:“可能是感冒了,有点咳嗽,有点烧。”
边疆说:“您吃药了吗?”
秦大爷说:“吃了。家里有药。”
边疆说:“我下班过去看您。”
秦大爷说: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边疆说:“我过去看看。您别管了。”
挂了电话,他心不在焉地办完剩下的业务。好不容易熬到下班,他跟沈晓棠说了一声,就骑车往秦大爷家赶。
秦大爷开门的时候,脸色确实不好。苍白,有点灰,眼睛底下青的。他看见边疆,笑了笑:“真来了?都说了不用。”
边疆说:“不看看不放心。”
他进去,摸了摸秦大爷的额头,烫的。他问:“吃药了吗?”
秦大爷说:“吃了。”
边疆说:“吃的啥?”
秦大爷说:“感冒药,家里剩的。”
边疆说:“我给您买点新的。那个药可能过期了。”
他下楼,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感冒药,又买了点水果。回来的时候,秦大爷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发呆。
边疆把药放下,给他倒了杯水,看着他吃药。
秦大爷吃完药,靠在沙发上,说:“边疆,你说我这身子骨,还能撑几年?”
边疆说:“大爷,您别瞎想。就是感冒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秦大爷摇摇头,说:“我自己知道。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说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您身体好着呢。等病好了,我带您去公园遛弯。”
秦大爷笑了,笑着笑着,忽然说:“边疆,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?”
边疆愣了:“大爷,您咋这么问?”
秦大爷说:“我看你心神不定的。从刚才进门到现在,你一直在走神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秦大爷眼睛毒,什么都看得出来。可他没法说。说了,秦大爷担心。不说,秦大爷也担心。
他说:“大爷,是有点事。但现在不能说。等事儿完了,我再告诉您。”
秦大爷看着他,点点头:“行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但记住,有事儿别硬撑。有难处,跟大爷说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: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在秦大爷家待了很久。做了饭,陪着吃了,又坐了会儿,等秦大爷烧退了一点才走。
临走的时候,秦大爷送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,说:“边疆,你是好孩子。大爷相信你,你做的事,肯定是对的。”
边疆眼眶有点热。
他说:“大爷,您好好养病。我过几天再来看您。”
秦大爷点点头。
下楼的时候,边疆回头看了一眼。秦大爷还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楼道里的灯昏黄黄的,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孙姨也来过一次银行。
她来存钱,存完之后没急着走,站在柜台前跟边疆说话。
“边疆,我儿子还没找到。”她说,但语气比以前平静多了,“我不找了。他想回来就回来,不想回来就算了。”
边疆说:“姨,您想开了?”
孙姨说:“想开了。他那么大个人了,自己作下的孽,自己扛。我操不了那个心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现在就想,把自己日子过好。存点钱,买点好吃的,养好身体。他以后回来,我还有力气照顾他。他不回来,我也能自己过。”
边疆说:“姨,您能这么想,真好。”
孙姨笑了,笑着笑着,忽然看着他,说:“边疆,你最近咋了?瘦了这么多?”
边疆说:“没事,就是累。”
孙姨说:“累就歇歇。别硬撑。你们年轻人,别仗着年轻就使劲造。老了就知道了,身体是本钱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孙姨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:“边疆,你是个好孩子。姨信你,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。”
边疆笑了笑,没说话。
孙姨走了。边疆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她儿子跑掉那会儿她哭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觉得天塌了,可现在,她站起来了。
他想,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。过去了,就好了。
白三爷又来银行了。
还是问理财的事。问完了,他没急着走,站在柜台旁边,慢悠悠地说:“小边,你最近脸色不太好。”
边疆说:“有点累。”
白三爷说:“累就歇歇。别硬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有啥需要帮忙的,说一声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三爷。”
白三爷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说:“小边,有些事儿,急不得。得等。等的时候,也别闲着。该吃吃,该睡睡,该干活干活。等到了时候,自然就成了。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白三爷点点头,慢悠悠地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老爷子什么都知道。
柳如烟还是没出现。
但边疆每天早上醒来,都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包草药。新鲜的,用黄纸包着,还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。窗户关着,门锁着,她是怎么进来的?他不问,她也不说。
那些草药,他每天都喝。一天一包,从来没断过。
喝着喝着,他发现自己真的没那么烦躁了。晚上睡得踏实一点,白天精神也好一点,看赵四海的时候,也没那么怕了。
他不知道是草药的作用,还是柳如烟的心意。或者,两者都有。
有时候他会想,她到底在哪儿?她是怎么知道他的情况的?她为什么不来见他?
但他不问。他知道,她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
有一天晚上,他故意熬到很晚,想等她来。等到凌晨两点,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,她也没来。
第二天早上,床头柜上还是放着一包草药。
他拿起那包草药,看着它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,周正清打来电话。
“小边,”他说,“快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真的?”
周正清说:“证据整理得差不多了,下周就能走程序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边疆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柜台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户,看着忙碌的同事,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门。
快了。
他等的那一天,快了。
晚上下班,他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。沈晓棠听完,握住他的手,没说话。
两人就那么拉着手,慢慢走着。
走到河边,沈晓棠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,说:“边疆,不管发生啥,我都等你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
他看着沈晓棠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头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。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,想起她陪他走的那些路,想起她给他的那些温暖。
他说: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沈晓棠笑了,踮起脚尖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边疆也笑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今晚的星星很多,一闪一闪的,像在眨眼睛。
他想,暴风雨要来了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有人陪他一起等,一起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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