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风雨来的时候,边疆正在办业务。
那天下午,银行里人不多。三点多钟,正是最闲的时候。边疆刚送走一个存钱的老太太,正低着头整理凭证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。
他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几辆车停在银行门口,黑色的,闪着警灯。车门打开,下来好几个人,穿着制服,表情严肃。他们走进银行,步伐很快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周正清。
他今天穿得更正式,深色西装,白衬衫,打着领带。脸上的表情,比上次见面时更冷,更硬,像一块铁板。
他们没有在大厅停留,径直走向楼梯。一个保安想拦,被一个人亮了一下证件,保安就不动了。
他们上楼了。
银行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客户们停下手中的业务,扭头看着楼梯方向。员工们放下手里的活,互相交换着眼神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老李小声说:“出事了。”
边疆心跳如鼓。他盯着楼梯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,大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。
楼上传来敲门声,很大,很重,像是砸的。
然后是开门声。
然后是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听出是周正清的声音,低沉,有力。
然后,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脚步声响起,从楼上下来。
边疆盯着楼梯口,一动不动。
先下来的是周正清。他脸色平静,走在前面。
然后,是赵四海。
边疆差点没认出他来。
赵四海平时总是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眯眯的表情。可现在的他,头发乱糟糟的,耷拉在额头上,西装皱了,领带歪了,脸色煞白,像一张纸。
他被两个人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来。
走到大厅,他抬起头,四下看了看。目光扫过那些客户,扫过那些员工,最后落在边疆身上。
他停下来。
边疆也看着他。
那一瞬间,时间好像静止了。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,只剩下两个人的目光,隔着几米的距离,对在一起。
赵四海的眼神里,有太多东西。恨?怨?后悔?还是别的什么?边疆看不懂。他只觉得那目光像刀子,扎在他身上,又冷又疼。
然后赵四海笑了。
那笑容很诡异,嘴角扯动着,眼睛里却没有笑意。他就那么笑着,盯着边疆,说:
“是你。”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是你干的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否认?已经没意义了。承认?也没必要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赵四海。
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,说:“行,你行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
银行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,嗡嗡的议论声响起,越来越大。客户们交头接耳,员工们窃窃私语。所有的目光,都落在边疆身上。
边疆坐在那儿,手心全是汗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他听见有人在说“就是他吧”“听说是他举报的”“胆子真大”。他低下头,继续整理那些凭证,手指头却在抖。
老李凑过来,小声问:“小边,是你?”
边疆没抬头,说:“李师傅,我忙着呢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可边疆知道,瞒不住的。迟早大家都会知道。
接下来的时间,边疆度秒如年。
他继续办业务,微笑,说话,收钱,付钱。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,又热又烫。
他忍不住用余光瞄周围的人。他们在看他,偷偷地,假装不经意地。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,有惊讶,有佩服,也有别的什么——可能是嫉妒,可能是怀疑,可能是看热闹的心态。
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快点下班。
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半,卷帘门缓缓降下。边疆收拾好东西,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看见沈晓棠站在那儿等他。
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照在她身上。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羽绒服,脸冻得有点红,看见他出来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
边疆抱住她。她的身体有点抖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激动的。
沈晓棠在他耳边说:“边疆,你做到了。”
边疆说:“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是你。是你。”
边疆没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两人就那么抱着,站在银行门口。风很冷,刮在脸上有点疼,但边疆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晓棠松开他,看着他,说:“你饿不饿?咱去吃点东西?”
边疆说:“好。”
两人去了那家常去的小饭馆。老板娘看见他们,笑着打招呼:“老位置?”边疆点点头。
坐下后,沈晓棠点了两碗面,又点了两个小菜。边疆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沈晓棠说:“你在想啥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就是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正常。憋了那么久的事儿,突然解决了,都会这样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?对了,黄翠花也说过。
他笑了。
沈晓棠说:“你笑啥?”
边疆说:“没啥。就是觉得,你说的跟别人说的挺像。”
沈晓棠说:“谁说的?”
边疆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但她没再问。
面端上来了,两人埋头吃。吃着吃着,边疆的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周正清的电话。
他接起来:“周组长。”
周正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有点疲惫,但听着挺高兴:“小边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赵四海全招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松:“真的?”
周正清说:“真的。一进去就全招了。马建国那边也抓了,几个涉案的都控制起来了。涉案金额,初步统计有一千多万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周正清说:“接下来是调查取证阶段,可能需要你配合做几次笔录。没问题吧?”
边疆说:“没问题。”
周正清说:“行。明天你过来一趟,咱们把细节敲定。”
挂了电话,边疆看着沈晓棠,说:“赵四海招了。”
沈晓棠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边疆点头。
沈晓棠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又红了。
她说:“边疆,你做到了。”
边疆说:“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是你。是你。”
边疆握住她的手,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,两人慢慢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边疆忽然想起来,说:“我得去告诉爷爷一声。”
沈晓棠说:“去吧。我陪你。”
到了家门口,边疆推开门,看见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烟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脸上的皱纹上。
爷爷看见他,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边疆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爷爷抽了口烟,等着他开口。
边疆说:“爷爷,赵四海被抓了。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,说: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边疆说:“他招了。涉案一千多万。”
爷爷又抽了口烟,说:“该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爷爷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心里头空落落的?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点头。
爷爷说:“正常。憋了那么久的事儿,突然解决了,都会这样。”
边疆又愣了。怎么都说一样的话?
爷爷说:“过几天就好了。该干啥干啥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爷爷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,说:“行了,进去吧。早点睡。”
他走了。
边疆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就是……空落落的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,你咋了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空落落的?”
边疆说:“对。”
黄翠花说:“正常。憋了那么久的事儿,突然解决了,都会这样。”
边疆忍不住笑了:“你们怎么都说一样的话?”
黄翠花说:“因为这是真理。”
边疆说:“行行行,真理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别想太多。接下来该干啥干啥。生活还得继续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想啥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想明天上班,他们咋看我。”
黄翠花说:“爱咋看咋看。你干的是正事儿,怕啥?”
边疆说:“不是怕。就是……不习惯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就慢慢习惯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黄翠花,谢谢你。”
黄翠花愣了愣:“谢我干啥?”
边疆说:“谢谢你一直陪我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行了行了,别煽情了。睡觉!”
边疆笑了。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上班,边疆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果然不一样了。
有人偷偷打量他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欲言又止。老李凑过来,小声问:“小边,赵四海那事儿,跟你有关?”
边疆说:“李师傅,您别瞎猜。”
老李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但边疆知道,瞒不住的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几个同事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边疆被问得头大,只好说:“你们去问周组长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们讪讪地走了。
沈晓棠在旁边看着,偷偷笑。
边疆说:“你还笑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边疆说:“我怎么了?”
沈晓棠说:“以前都是你听别人说,现在轮到别人听你说了。”
边疆想了想,好像还真是。
他笑了。
下午,周正清打来电话,让他去分行做笔录。
边疆请了假,骑车去了分行。
周正清的办公室里,堆着厚厚的卷宗。他让边疆坐下,开始问话。问得很细,从怎么发现赵四海有问题开始,到怎么拿到证据,每一个细节都问到了。
边疆如实回答,但隐瞒了灰老九和黄翠花的部分。他说是自己观察到的,自己想办法进去的,自己拍的。
周正清听完,点点头,说:“小边,你胆子不小。”
边疆说:“没办法。”
周正清笑了。
做完笔录,周正清送他到门口,说:“接下来可能还需要你配合,有问题吗?”
边疆说:“没问题。”
周正清看着他,忽然说:“小边,你想不想换个岗位?”
边疆愣了:“啥意思?”
周正清说:“你在那个支行,以后可能不好待。毕竟你举报了赵四海,有些人可能会对你有看法。要不我帮你调到分行来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谢谢周组长。我再想想。”
周正清点点头:“行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出了分行大楼,边疆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,想着周正清的话。
换个岗位?去分行?
那意味着离开现在的支行,离开那些熟悉的人。秦大爷来取工资的时候,就不能跟他说几句话了。孙姨来存钱的时候,就不能听她念叨了。老李也不能天天见了。
还有沈晓棠。
他跟她还在一个支行,上班下班都能见面。要是去了分行,就不能天天见了。
他不想走。
晚上,他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问:“你想去吗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不知道是啥意思?”
边疆说:“就是不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你想想,去分行有什么好处?”
边疆说:“可能发展好一点,工资高一点。”
沈晓棠说:“坏处呢?”
边疆说:“离开这儿。离开你们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你选哪个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我不想离开这儿。”
沈晓棠说:“为啥?”
边疆说:“因为这儿有秦大爷,有孙姨,有老李,有那些我认识的人。还有你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她说:“边疆,你知道吗,我就喜欢你这样的。”
边疆说:“哪样的?”
沈晓棠说:“念旧的。不贪的。知道自己要什么的。”
边疆笑了。
沈晓棠说:“那你就留下。不管别人怎么说,你干你的事。”
边疆说:“好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河边,沈晓棠忽然停下来,看着河面。
她说:“边疆,你说,以后会咋样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咋样,咱俩一起。”
沈晓棠笑了。
月光照在河面上,泛着粼粼的光。风有点大,吹得人缩脖子。但边疆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他想,暴风雨过去了。
接下来,是晴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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