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海被抓之后,银行里乱了一阵子。
那种乱,不是明面上的乱,是暗地里的。表面上大家该上班上班,该办业务办业务,该微笑微笑。可私底下,议论声就没停过。
边疆每次从走廊经过,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看他。那些目光,有好奇的,有佩服的,有复杂的,也有不那么友善的。他不回头,就那么走自己的路。
新行长还没来,分行派了个临时负责人,姓王,是个中年女人,据说挺厉害。她来的第一天,就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会。
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,大家都安静得很,连咳嗽都憋着。王行长站在前面,四十多岁,短发,戴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干脆利落,不带一个多余的字。
“赵四海的事儿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分行已经成立专案组,全面调查。我要说的是,这是他个人的问题,跟银行无关,跟你们无关。大家安心工作,不要受影响。”
她扫了一圈会场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还有,那些造谣传谣的,说三道四的,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让我知道了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散会后,大家鱼贯而出。边疆刚走到门口,王行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小边,你留一下。”
边疆停下来,转过身。王行长站在那儿,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跟着她进了临时办公室——以前赵四海的办公室,现在换了主人。门关上,王行长让他坐下,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。
“小边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她说,语气比刚才开会时柔和了一些,“你做得对。那种人,就该揭发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王行长。”
王行长说:“但我也要提醒你,以后可能会有人对你指指点点,说闲话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王行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:“你不怕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怕过。现在不怕了。”
王行长笑了,很短促的笑,但边疆看见了。她说:“你是个好样的。好好干。”
出了办公室,边疆看见沈晓棠在走廊里等他。她冲他笑了笑,他也笑了笑。
两人一起往外走。沈晓棠小声问:“咋样?”
边疆说:“还行。”
沈晓棠说:“王行长人不错?”
边疆说:“应该吧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你以后就安心了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也许吧。”
可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赵四海虽然被抓了,但他的影响还在。他在这个支行干了快十年,从信贷科长干到行长,手下提拔了一批人,关系网盘根错节。现在他进去了,那些靠着他吃饭的人,心里能没想法?
第二天上班,边疆就感觉到了变化。
以前中午吃饭,总有同事凑过来跟他一起,说说笑笑。现在他端着饭盒坐下,周围的人要么低头玩手机,要么假装跟别人说话,就是不看他。
他去接水的时候,听见两个女同事在小声嘀咕,看见他过来,立刻闭嘴了。
他办业务的时候,有个同事从他身边经过,以前都会打个招呼,今天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。
边疆装作没看见,该干啥干啥。
老李看不下去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端着饭盒坐到边疆对面,大声说:“小边,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,多吃点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李师傅。”
老李说:“谢啥。咱爷俩还用谢?”
他故意说得大声,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有几个正偷看这边的人,赶紧把头低下去。
下午,边疆正在办业务,听见背后有人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刚好能让他听见:
“有些人啊,靠出卖领导往上爬。也不知道良心会不会痛。”
边疆手顿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另一个人说:“就是。平时看着挺老实的,没想到是这种人。”
第一个声音说: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呗。”
边疆继续办业务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手指头有点抖,他使劲握了握笔,让它稳住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气呼呼的:“边疆!你听见没?他们这么说你!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:“听见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不生气?”
边疆说:“生气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怎么不怼回去?”
边疆说:“怼回去有用吗?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用。”
边疆说: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可你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说啊!”
边疆说:“嘴长在他们身上,爱说啥说啥吧。”
黄翠花叹气。
老李又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两个人面前,说:“说什么呢?有本事大声点,让大家都听听!”
那两个人愣了,一个讪讪地说:“李师傅,我们没说什么……”
老李说:“没说什么?当我聋啊?小边干了啥?他揭发了一个贪官,保护了银行的钱,你们不说他好,还在这儿阴阳怪气的,有脸吗?”
那两个人脸涨得通红,低着头不说话。
老李说:“下次再让我听见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走回来,坐下,看着边疆,说:“小边,你别往心里去。这些人,就是见不得别人好。”
边疆说:“李师傅,您别生气。”
老李说:“我不生气。我是替你生气。你干了正事儿,他们反倒说三道四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您。”
老李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好好干。”
晚上下班,边疆跟沈晓棠一起走。他把这事儿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气得脸都红了:“他们怎么这样?你揭发了坏人,他们不说你好,还说这种话?”
边疆说:“正常。总有人看不惯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就不生气?”
边疆说:“生气有什么用?随他们去吧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忽然停下来,说:“边疆,你变了。”
边疆愣了:“我变了?”
沈晓棠说:“以前你闷闷的,啥都憋在心里。现在你看得开了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也许是经历的事儿多了吧。”
沈晓棠握住他的手,说:“不管你变成啥样,我都喜欢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河边,沈晓棠忽然说:“边疆,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觉得,你好像不是普通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啥意思?”
沈晓棠说:“就是……你看事情的角度,跟别人不一样。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也许吧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不告诉我,我也不问。等你想说的时候,再说。”
边疆看着她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沈晓棠笑了:“谢啥。咱俩谁跟谁。”
周末,边疆去看秦大爷。
秦大爷身体好多了,感冒早就好了,精神头也足。他看见边疆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:“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边疆坐下,秦大爷泡了茶,又拿出花生瓜子。两人喝茶聊天,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。
聊了一会儿,秦大爷忽然说:“边疆,我听说了。”
边疆愣了:“听说啥?”
秦大爷说:“你们银行那事儿。那个行长被抓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。
秦大爷说:“有人说是你举报的。”
边疆沉默。
秦大爷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说:“是你吗?”
边疆想了想,点头:“是我。”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骄傲,有欣慰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。
他说:“好孩子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秦大爷说:“那种人,就该揭发。你做得对。”
边疆说:“可有人说闲话。”
秦大爷说:“闲话怕啥?又吃不饱穿不暖。让他们说去。你该干啥干啥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秦大爷拍拍他肩膀,说:“边疆,大爷信你。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从秦大爷家出来,边疆觉得心里头踏实多了。
下午,他又去看孙姨。
孙姨在家,正在包饺子。看见他来了,赶紧招呼:“边疆来了?快坐快坐,姨包饺子呢,一会儿吃。”
边疆坐下,帮忙包饺子。孙姨的饺子包得好看,一个个像元宝似的。边疆包得歪歪扭扭,他自己都看不过去。
孙姨笑着说:“没事,好看不好吃,好吃不好看。你这饺子,肯定好吃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包着包着,孙姨忽然说:“边疆,我听说了。”
边疆手一顿。
孙姨说:“你们银行那事儿。”
边疆说:“姨,您也知道了?”
孙姨说:“这事儿谁不知道?都传遍了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孙姨看着他,说:“边疆,姨跟你说实话。姨以前也遇到过坏人,被骗过钱。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。可后来想,这世上还是有好人多。你这样的,就是好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孙姨说:“别听那些人瞎说。他们就是眼红。你干的是正事儿,怕啥?”
边疆说:“谢谢姨。”
孙姨说:“谢啥。来,吃饺子。”
那天晚上,边疆在孙姨家吃了顿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,挺香。
周一上班,边疆又听见有人议论。
这次是在厕所里。他刚进去,就听见隔间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听得清楚:
“听说了吗?那个边疆,现在可牛了,据说要升官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有人看见他去分行找领导好几次了。”
“靠出卖领导换来的,有啥了不起。”
边疆站在那儿,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上了厕所,洗了手,出去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听见了?”
边疆说:“听见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不生气?”
边疆说:“生气有用吗?”
黄翠花叹气。
下午,王行长又找他谈话。
“小边,”她说,“分行那边问我,你有没有兴趣调过去。我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王行长。我暂时不想调。”
王行长愣了愣:“为什么?”
边疆说:“我在这儿待习惯了。有熟人,有客户,挺好的。”
王行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:“你就不怕那些闲话?”
边疆说:“怕过。现在不怕了。”
王行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她说:“小边,你是个好样的。”
出了办公室,边疆看见沈晓棠在走廊里等他。她冲他笑了笑,他也笑了笑。
两人一起往外走。沈晓棠问:“王行长找你干啥?”
边疆说:“问我愿不愿意调去分行。”
沈晓棠脚步一顿:“你怎么说?”
边疆说:“我说不去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她说:“为啥不去?”
边疆说:“因为这儿有你。”
沈晓棠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那天晚上,两人又去河边散步。
风有点大,吹得人缩脖子。但边疆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沈晓棠说:“边疆,以后不管发生啥,我都陪你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些闲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干的是正事儿,怕啥?”
边疆笑了:“你怎么跟秦大爷说一样的话?”
沈晓棠也笑了:“因为这是真理。”
边疆握着她的手,看着河面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很安静。
他想,暴风雨过去了。接下来,是晴天。
也许还会有风,还会有浪,但只要有人陪着,就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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