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新行长来了。
这一个月里,支行一直由王行长临时负责。她是个能干的人,把行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大家渐渐从赵四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但大家都知道,她只是临时来的,早晚要回去。所以当新行长的任命下来时,大家心里都挺好奇——这回又来个什么样的?
消息传开那天,老李凑到边疆柜台前,小声说:“听说了吗?新行长姓陈,从分行调来的,据说是个能人。”
边疆说:“能人能咋的?能好好干就行。”
老李说:“你这态度可不行。万一人家是个好领导呢?”
边疆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对行长这个物种,已经有了心理阴影。赵四海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现在还时不时出现在他梦里。每次想起来,后背都发凉。
新行长来的那天,是个周一。
早上八点半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银行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瘦高个儿的男人,四十出头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着深蓝色西装,白衬衫,打着领带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银行的招牌,然后推门进来。
边疆正在办业务,余光看见那个人进来。他看了一眼,低头继续办。
那人走到大厅中间,四下看了看,然后走向柜台。他走到边疆柜台前,停下,笑着问:“请问,王行长办公室在几楼?”
边疆抬头,愣了一下。这人说话挺客气,不像赵四海那样一开口就是官腔。他指了指楼梯:“二楼,上去右拐。”
那人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他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心想:这就是新行长?看着还挺斯文的。
九点整,王行长召集大家开会。
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,大家都挺安静。王行长站在前面,旁边站着那个瘦高个儿的男人。
王行长说:“大家都认识一下,这位是陈行远,陈行长,以后就是咱们支行的行长了。陈行长在分行干了好几年,业务能力强,人也随和。大家欢迎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陈行远微微鞠躬,笑着说:“谢谢大家,谢谢王行长。”
他走到前面,清了清嗓子,开始说话。
声音不大,但挺清楚。说的都是些场面话——很荣幸来到这个支行,大家以后一起努力,把工作做好,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,等等。边疆坐在下面听着,没什么感觉。
可他说着说着,忽然话锋一转:“我来之前,听说了赵四海的事儿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大家都竖起耳朵,等着听他要说什么。
陈行远说:“那件事,大家应该都知道。我要说的是,那种事,以后不会再发生。我是来干事的,不是来捞钱的。大家放心工作,只要干得好,就有前途。”
他说完,扫了一圈会场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。边疆被他看见的时候,感觉那目光挺真诚,不像赵四海那样笑眯眯的但让人发毛。
散会后,大家鱼贯而出。边疆走到门口,听见后面有人叫他:“小边,等一下。”
他回头,看见陈行远朝他走过来。
边疆心里一紧。又要单独谈话?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?
陈行远走到他面前,笑着说:“你是边疆吧?我听说过你。”
边疆说:“陈行长好。”
陈行远说:“别紧张,我就是想认识一下。你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做得对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陈行长。”
陈行远点点头,拍拍他肩膀,说:“好好干。”
他走了。
边疆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有点复杂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这个行长,看着还行。”
边疆说:“但愿他是真行,不是装的行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学会看人了?”
边疆说:“跟你学的。”
黄翠花笑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行远用行动证明了自己。
他跟赵四海不一样。赵四海整天待在二楼,轻易不下来。陈行远却经常下楼,在大厅里转悠,跟员工聊天,问工作咋样,有没有困难。
他跟保安老刘聊,问家里几口人,孩子上学没。他跟保洁张大姐聊,问累不累,工资够不够花。他跟柜台上的柜员聊,问业务熟不熟,客户刁不刁。
老李私下跟边疆说:“这个行,这个看着靠谱。”
边疆说:“但愿吧。”
老李说:“你看人家,下来聊天是真聊天,不是来检查的。赵四海那会儿,一下来大家就紧张,生怕出啥错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有一天,一个老头来办业务,耳朵背,说话声音大,办了半天也办不明白。边疆耐心地跟他解释,一遍一遍地说,老头还是听不清。
正说着,陈行远走过来。他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然后对边疆说:“我来。”
他走到老头跟前,弯下腰,凑近老头的耳朵,大声说:“大爷,您要办什么业务?”
老头说:“取钱!”
陈行远说:“取多少?”
老头说:“两千!”
陈行远说:“好,让这个小伙子帮您办,很快就好。”
他冲边疆点点头,走了。
老头办完业务,临走的时候还念叨:“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是谁?态度真好。”
边疆说:“那是我们行长。”
老头愣了愣,然后说:“行长还管这个?”
边疆说:“管。”
老头走了。边疆看着陈行远的背影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还有一次,一个女的来办业务,抱着个孩子。孩子哭得厉害,她一边哄一边办,手忙脚乱的。陈行远看见了,走过去说:“来,我帮你抱一会儿。”
那女的愣了:“您是……”
陈行远说:“我是这儿的员工。你安心办,孩子我帮你看着。”
他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。孩子居然不哭了,睁着眼睛看他。
那女的办完业务,接过孩子,连声道谢。陈行远笑着说:“没事。孩子挺乖的。”
边疆在旁边看着,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老李说:“看见没?这才是当领导的样儿。”
边疆说:“看见了。”
老李说:“你以前见过的那些,都是假的。”
边疆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对。
有一天下午,陈行远忽然走到边疆柜台前。
他站在那儿,笑着说:“小边,有空吗?聊两句?”
边疆愣了愣,说:“有。”
陈行远说:“走,上楼。”
边疆跟着他上了二楼,进了那间办公室——以前赵四海的办公室,现在换了主人。边疆进去的时候,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保险柜的位置。现在那儿空了,放着一盆绿植,叶子绿油油的。
陈行远让他坐下,亲自倒了杯茶。边疆接过来,喝了一口,等着他说话。
陈行远也坐下,看着他,说:“小边,你的事我都听说了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陈行远说:“你做得对。那种人,就该揭发。”
边疆说:“谢谢陈行长。”
陈行远说:“我听说有人对你说三道四?”
边疆说:“有一点。”
陈行远点点头:“正常。不管你做啥,总会有人说。但你要记住,你做的事是对的,就不用在意别人怎么说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陈行远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小边,你知道吗,我年轻的时候,也干过类似的事。”
边疆愣了:“您?”
陈行远说:“对。那时候我在另一个支行,发现我的领导有问题。我举报了他,结果被孤立了两年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陈行远说:“那两年,不好过。大家都躲着我,有人当面骂我。我差点坚持不下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可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我做的事是对的,为什么要怕?他们孤立我,是他们的事。我问心无愧,就行了。”
边疆说:“后来呢?”
陈行远说:“后来那个领导被抓了。再后来,我被调去分行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”
他看着边疆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说:“小边,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。所以我知道你现在有多难。但我告诉你,坚持下去,没错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
他说:“谢谢陈行长。”
陈行远站起来,拍拍他肩膀,说:“好好干。有什么困难,随时来找我。”
出了办公室,边疆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这个行长,是真的行。”
边疆说: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以后不用怕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不怕。”
黄翠花笑了。
晚上下班,边疆把这事儿跟沈晓棠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眼睛亮亮的:“真的?他跟你说这些?”
边疆说:“真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他是个好人。”
边疆说:“应该是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以后在行里,有靠山了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也不能这么说。但至少,不用担心被穿小鞋了。”
沈晓棠笑了。
两人慢慢走着。走到河边,沈晓棠忽然说:“边疆,你说,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好人多。但坏人看着多,是因为他们蹦得欢。”
沈晓棠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这话,跟谁说学的?”
边疆说:“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有道理。”
边疆看着她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想,暴风雨过去了,晴天来了。
而且,这个晴天,可能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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