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海的事儿渐渐平息,边疆的日子也慢慢恢复正常。
那种正常,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的平静。早上起床,上班,办业务,下班,陪沈晓棠,看秦大爷。周末偶尔去看看孙姨,听她唠叨。日子像流水一样,平平静静地往前淌。
有时候边疆会觉得恍惚——几个月前,他还在为赵四海的事儿提心吊胆,睡不着觉,手心冒汗。现在那些事儿过去了,他反倒有点不习惯了。
黄翠花说:“你这是贱得慌。”
边疆说:“不是贱。是觉得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安静还不好?非得天天心惊肉跳的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也不是。就是……说不上来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就是闲的。”
边疆笑了。
那天下午,边疆正在办业务,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边疆!”
他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孙姨站在柜台外面,脸上带着笑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礼貌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红扑扑的,整个人像年轻了好几岁。
边疆愣了愣,说:“姨,您今天这么高兴?”
孙姨笑得合不拢嘴,从身后拎出一个袋子,往柜台上一放:“给你!”
那是一袋子橘子,黄澄澄的,个顶个的大,看着就甜。
边疆愣了:“姨,您这是干啥?”
孙姨说:“我儿子回来了!”
边疆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”
孙姨点头,使劲点头,点得头发都跟着晃:“回来了!昨儿个晚上回来的!瘦是瘦了点,但人没事!”
边疆说:“太好了,姨!这下您放心了!”
孙姨说:“放心了放心了!你是不知道,他进门的时候,我都不敢认。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上都没肉了。可他一开口叫妈,我就知道是他。”
她说着,眼眶有点红,但那是高兴的红。
边疆说:“他在外面这几个月,受苦了吧?”
孙姨说:“可不嘛。他说在外面躲债,东躲西藏的,不敢住旅馆,不敢坐火车,就靠两条腿走。有时候几天吃不上一顿热乎的,就啃干馒头,喝凉水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孙姨说:“后来实在受不了了,就跑回来了。他说,妈,我不跑了,就是被人打死,我也认了。我就跟他说,回来就好,钱的事儿慢慢还,妈陪着你。”
边疆说:“姨,您这话说得对。一家人在一起,比什么都强。”
孙姨说:“对对对。我现在就想开了,那些钱,能还就还,还不了也没办法。人活着就行。”
她说着,又笑起来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。
边疆看着那袋子橘子,说:“姨,这橘子我不能要。您儿子刚回来,您得留着给他吃。”
孙姨说:“给他留了!这是专门给你买的。边疆,这几个月,姨心里难受,多亏你听我说。你让姨说说话,姨心里就踏实了。这点橘子,是姨的一点心意,你必须拿着。”
边疆看着她,看着她真诚的眼神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说:“好,姨,我拿着。谢谢您。”
孙姨笑了:“这才对嘛。”
她又站了一会儿,说了会儿话,才依依不舍地走了。临走的时候,还回头看了边疆一眼,冲他挥挥手。
边疆也挥挥手。
他看着那袋子橘子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暖又胀。
晚上下班,他把橘子带回家,跟爷爷一起吃。
爷爷剥了一个,尝了尝,说:“挺甜。”
边疆说:“孙姨送的。”
爷爷说:“她儿子回来了?”
边疆说:“回来了。”
爷爷点点头,说:“那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边疆说:“是啊。”
爷爷看着他,忽然说:“边疆,你知道她为啥送你橘子不?”
边疆说:“知道。她说谢谢我。”
爷爷说:“谢你啥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谢我听她说。”
爷爷点点头:“对。你能听她说,就是帮了她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爷爷,我也没帮啥。就是听她说说话。”
爷爷说:“那还不够?她那些话,憋在心里多久了?没人听,就得一直憋着。你能听,她就舒服了。”
边疆想了想,觉得爷爷说得对。
那天晚上,他跟沈晓棠打电话,把这事儿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也笑了:“孙姨这下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边疆说:“是啊。”
沈晓棠说:“她儿子回来了,她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。”
边疆说:“对。”
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知道吗,你帮的人,都记着你呢。”
边疆说:“我也没帮啥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帮了。你能听他们说,就是帮了。”
边疆说:“你怎么跟爷爷说一样的话?”
沈晓棠笑了:“因为这是真理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挂了电话,他躺在床上,想着孙姨高兴的样子,想着她儿子回来了,想着她说的那些话。
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第二天是周末,边疆去看孙姨。
他买了点水果,又买了两斤肉,骑着车去了孙姨家。孙姨家住的那个老小区,他来过几次,已经熟了。
敲开门,孙姨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边疆?你咋来了?”
边疆说:“来看看您。顺便看看您儿子。”
孙姨说:“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边疆进去,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男的,三十来岁,瘦,脸上没什么肉,眼睛底下青的,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。他看见边疆,站起来,有点局促。
孙姨说:“这就是我儿子,孙建国。建国,这就是边疆,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孙建国走过来,伸出手,说:“边哥,谢谢你。”
边疆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很瘦,骨节分明,但握得挺有力。
边疆说:“别客气。你回来了就好。”
孙建国低下头,说:“我妈这几个月,多亏你照顾。我都听她说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也没做啥。就是陪她说说话。”
孙建国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他说:“边哥,你是好人。我记着呢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说:“行了,别说了。你好好养身体,以后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孙建国点点头。
那天中午,孙姨留边疆吃饭。她做了好几个菜,红烧肉,炖鱼,炒鸡蛋,凉拌黄瓜,摆了满满一桌。边疆吃得很饱,孙姨一个劲地给他夹菜,说“多吃点多吃点”。
吃完饭,边疆要走。孙姨送到门口,拉着他的手,说:“边疆,姨谢谢你。”
边疆说:“姨,您别这么说。”
孙姨说:“姨这辈子,没啥大本事,就攒了点人心。你是姨记着的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
他说:“姨,您保重身体。有事儿给我打电话。”
孙姨点点头。
下楼的时候,边疆回头看了一眼。孙姨还站在门口,冲他挥手。她儿子站在她旁边,也冲他挥手。
边疆挥挥手,走了。
骑上车,他慢慢往回走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路边的柳树发芽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他想,春天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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