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姨儿子回来的好消息还没高兴几天，秦大爷那边又出事了。
那天是周六，天气挺好，阳光暖洋洋的。边疆想着好几天没去看秦大爷了，就买了点水果，骑上车往秦大爷家走。
路上他还想着，秦大爷最近身体不错，上次去的时候还跟他下了一盘棋。秦大爷下棋臭，但瘾大，每次输了都要悔棋。边疆让着他，他赢了就高兴得像个孩子。
到了秦大爷家楼下，边疆把车锁好，拎着水果上楼。三楼，他爬惯了，几步就上去了。
敲敲门。
没人应。
他又敲了敲，还是没人应。
边疆心里有点发毛。秦大爷耳朵背，但敲门声还是能听见的。而且他平时在家，听见敲门都会来开，一边开门一边说“来了来了”。
今天怎么没动静？
边疆使劲敲了几下，把门敲得咚咚响。他喊：“大爷！秦大爷！是我，边疆！”
没人应。
他趴在门上听了听，屋里静悄悄的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赶紧掏出手机，打秦大爷的电话。电话通了，在屋里响，一声一声的，清晰得很。可就是没人接。
边疆手心开始出汗。
他挂了电话，又敲了几下门，还是没动静。
他慌了。
怎么办？怎么办？
他想起秦大爷说过，楼下居委会那儿有备用钥匙。他转身就往楼下跑，三步并作两步，差点摔倒。
居委会大妈正在屋里织毛衣，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，吓了一跳：“小边？咋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秦大爷！秦大爷家没人应门！打电话也不接！您快拿钥匙帮我开门！”
居委会大妈也慌了，赶紧翻抽屉，找出秦大爷家的备用钥匙，跟着边疆往楼上跑。
开门的时候，边疆手都在抖。钥匙插进去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。
门一推开，他冲进去。
秦大爷躺在床上。
脸色苍白，像一张纸。嘴唇发紫，眼睛闭着，一动不动。
边疆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整个人都懵了。他冲过去，摸了摸秦大爷的脸——冰凉冰凉的。又摸了摸他的手——也是凉的。
他喊：“大爷！大爷！”
秦大爷没反应。
边疆心跳都快停了。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，打了120。电话接通的时候，他声音都在抖：“快来人！这儿有老人晕倒了！心脏病！可能是心脏病！”
报了地址，挂了电话，他蹲在床边，握着秦大爷的手。那手冰凉，干枯，骨节分明。他不敢动秦大爷，就那么握着，一遍一遍地喊：“大爷，大爷，您醒醒，您醒醒……”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急急的：“边疆！你别慌！救护车马上就来！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可他怎么能不慌？秦大爷要是没了，怎么办？他一个人，儿女也不在身边，要是就这么走了，连个送他的人都没有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沈晓棠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正在家里洗衣服。她听边疆的声音不对，赶紧扔下衣服就往医院赶。
到医院的时候，边疆正站在抢救室外面，靠着墙，脸色煞白。
沈晓棠跑过去，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冰凉冰凉的，还在抖。
她问：“咋样了？”
边疆说：“不知道……还在抢救……”
沈晓棠说：“你别急，别急，肯定会没事的。”
边疆点点头，可还是抖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，盯着抢救室的门。门上的灯一直亮着，红通通的，像一只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门开了。
一个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。
边疆冲上去，问：“医生，咋样？”
医生说：“抢救过来了。再晚来半小时，就没救了。”
边疆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沈晓棠扶住他，他靠着墙，大口喘气。
医生说：“病人是心脏病发作，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你们是家属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是他……朋友。”
医生说：“通知家属吧。老人年纪大了，需要人照顾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秦大爷被推进病房的时候，还昏迷着。脸上带着氧气罩，手上扎着针，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。
边疆坐在床边，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比平时更瘦，更苍老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头发乱糟糟的，灰白灰白的，像冬天的枯草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秦大爷的时候。那时候秦大爷每个月来取一次工资，话不多，办完就走。后来慢慢熟了，开始跟他说几句话。再后来，他开始去看他，听他说话，帮他干活。
两年了。
这两年，秦大爷把他当成了亲人。他也把秦大爷当成了亲人。
边疆握着他的手，那手还是凉的，但比刚才暖了一点。
他说：“大爷，您可别有事儿。您说了，要带我看您和大娘的合影。您说了，要教我下棋。您说了那么多，都还没兑现呢。”
秦大爷没反应。
边疆就那么坐着，握着他的手，一直坐着。
沈晓棠在旁边陪着，不说话。
天黑的时候，秦大爷醒了。
他睁开眼，迷茫地看了看四周，看见边疆，愣了愣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虚弱，但确实是笑了。
他说：“边疆，你又救了我一命。”
边疆眼眶一热，说：“大爷，您别说这些。您好好养病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我这是……心脏病？”
边疆说：“对。医生说抢救过来了，但得住院观察几天。”
秦大爷点点头，说：“老了，不中用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您别瞎说。您身体好着呢。”
秦大爷又笑了笑，闭上眼睛，睡了。
边疆看着他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在医院守了一夜。
沈晓棠要陪他，他不让，让她回去休息。沈晓棠不肯，他就说：“你回去帮我拿点东西，换洗衣服什么的。”
沈晓棠知道他是想让她回去休息，但还是点点头，走了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，还有秦大爷轻轻的呼吸声。
边疆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多，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他想了很多。
他想到了秦大爷一个人住在那个老房子里，每天对着墙上那张照片。他想到了秦大爷每个月来取工资，就为了跟他说几句话。他想到了秦大爷说“有人听我说，我心里头踏实多了”。
他还想到了秦大爷的儿女。
那两个一年回来不了一次的人。那两个连电话都很少打的人。
他们知道秦大爷差点没了吗？他们在乎吗？
边疆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第二天早上，秦大爷又醒了。这次精神好一点，能说话了。
他看着边疆，说：“你一晚上没睡？”
边疆说：“睡了。趴着睡的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骗人。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真的睡了。”
秦大爷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边疆，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别说了。您好好养病。”
秦大爷点点头，忽然说：“我那两个孩子，你知道吗？”
边疆心里一紧，说：“知道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他们在外地，回不来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我不是怪他们。他们有他们的日子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秦大爷说：“边疆，你说，我要是走了，他们会回来吗？”
边疆愣了愣，说：“大爷，您别说这个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我说真的。我想了好久了。”
边疆看着他的眼睛，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，不是悲伤，而是……平静。像是早就想好了，只是找个人说说。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说：“大爷，您放心。他们会回来的。”
秦大爷笑了笑，说：“但愿吧。”
那天下午，边疆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联系秦大爷的儿女。不管用什么办法，让他们回来一趟。
哪怕只是看一眼，哪怕只是待一天。
秦大爷等不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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