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爷住院的第三天,边疆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找到秦大爷的儿女。不管用什么办法,让他们回来一趟。
哪怕只是看一眼,哪怕只是待一天。
秦大爷等不起了。
那天早上,秦大爷精神好了一点,能坐起来喝粥了。边疆喂他喝完粥,帮他擦了擦嘴,然后说:“大爷,您手机借我用一下。”
秦大爷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指了指床头柜。
边疆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老旧的老年机,翻了翻通讯录。通讯录很短,只有十几个名字,大部分是“李师傅”“老王”“张姐”这种,一看就是街坊邻居。翻到后面,他看见了两个名字:“大刚”和“小芳”。
大刚,应该是儿子。小芳,应该是女儿。
边疆记下那两个号码,把手机放回去。
秦大爷看着他,问:“打电话?”
边疆说:“嗯,给您儿女报个平安。”
秦大爷笑了笑,说:“他们不会来的。”
边疆说:“试试。”
他走出病房,站在走廊里,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“大刚”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久到边疆以为没人接了,那边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有点不耐烦:“谁啊?”
边疆说:“您好,是秦大刚吗?我是边疆,秦大爷的朋友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爸咋了?”
边疆说:“秦大爷心脏病发作,住院了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边疆能听见电话那边有嘈杂的背景音,像是在工地或者什么嘈杂的地方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严重吗?”
边疆说:“抢救过来了,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医生说,老人年纪大了,需要人照顾。”
那边说:“我在外地,回不去。你帮忙照顾一下,钱我转给你。”
边疆心里一凉。
他说:“秦大爷是你爸,他现在需要你。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那边说:“我知道。但我真的回不去。工作走不开,这边项目正紧,请不了假。你帮忙照顾,我谢谢你。”
边疆说:“你就不想回来看看他?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看了又能咋样?他又不会好得更快。你帮忙照顾,等我忙完了这阵,再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。
边疆站在走廊里,握着手机,心里头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拨通了“小芳”的号码。
这次接得很快,一个女人的声音,听着挺年轻:“喂?”
边疆说:“您好,是秦小芳吗?我是边疆,秦大爷的朋友。”
那边说:“哦,你好。有事吗?”
边疆说:“秦大爷心脏病发作,住院了。”
那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严重吗?”
边疆说:“抢救过来了,但需要人照顾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在广州,回不去。孩子小,走不开。你帮忙照顾一下,我给你转点钱。”
边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说:“秦大爷是你爸。他一个人在这儿,你们就不想回来看看他?”
那边说:“我也想回,但真的走不开。孩子没人带,工作也忙。你帮忙照顾,我谢谢你。”
边疆说:“他今年七十多了。他还能等多久?”
那边沉默。
边疆说:“我不是要你们钱。我就是想让你们回来看看他。哪怕一天。让他知道,你们还记得他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我想想吧。”
挂了电话。
边疆站在走廊里,握着手机,一动不动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……”
边疆说:“别说话。”
黄翠花不说了。
边疆在那儿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他看着窗外的天空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的样子。
他想骂人。想骂那两个不孝的东西。想骂这个操蛋的世界。想骂所有把父母扔下不管的人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了病房。
秦大爷正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着边疆,问:“打了?”
边疆愣了:“您咋知道?”
秦大爷笑了笑:“我猜的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秦大爷说:“他们回不来,对吧?”
边疆点头。
秦大爷说:“不怪他们。他们有自己的日子。”
边疆说:“大爷,您……”
秦大爷摆摆手,说:“边疆,你别管了。有你在,我就够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说:“大爷,您就不生气?”
秦大爷说:“生气有啥用?他们是我生的,我养的,我供他们上学,我给他们娶媳妇嫁人。他们过得好,就行了。”
边疆说:“可您呢?您一个人在这儿,他们就不管了?”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边疆说:“您说。”
秦大爷看着窗外,慢慢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过,以后老了,儿女绕膝,热热闹闹的。可后来想明白了,儿女有儿女的日子,不能强求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大娘走的时候,我跟她说,你放心,我一个人能行。她不信,拉着我的手说,老秦,你别一个人扛。我说,我有儿女呢。”
他笑了笑,笑得很淡,像冬天的阳光。
“可现在看,还是一个人扛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一下一下的,疼。
秦大爷说:“边疆,你知道吗,我不怪他们。真的不怪。他们有自己的难处,有自己的一摊子事。我能理解。”
他看着边疆,眼神浑浊,但真诚。
“可有时候,我也想,要是他们能回来看看我,跟我说几句话,那就好了。”
边疆眼眶红了。
他说:“大爷,您放心。我会陪您的。”
秦大爷笑了,拍拍他的手,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边疆在病房里坐了很久。
秦大爷睡着了,呼吸平稳,脸上带着一点安详。边疆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苍老的皱纹,看着他稀疏的白发,看着他干枯的手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爸妈走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什么是死。可后来他懂了,死了,就是再也见不着了。
他不想秦大爷也那样。
沈晓棠来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她提着一袋子水果,还有一保温桶的汤。
“我妈炖的,”她说,“给秦大爷补补。”
边疆接过来,说:“谢谢你,也谢谢阿姨。”
沈晓棠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,问:“你今天咋了?脸色不好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打电话的事儿说了。
沈晓棠听完,眼眶也红了。
她说:“怎么这样……那是他爸啊……”
边疆说:“他们说回不来,工作忙,走不开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两人沉默地坐着,看着秦大爷睡觉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晓棠说:“边疆,你打算咋办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不能替他儿女管他一辈子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不能不管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神温柔。她握住他的手,说:“那我陪你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他看着沈晓棠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头,看着她因为担心而皱起的眉头。他想,有她在,真好。
他说:“谢谢你。”
沈晓棠说:“谢啥。咱俩谁跟谁。”
那天晚上,沈晓棠陪他坐了很久。两人聊了很多,聊秦大爷,聊孙姨,聊那些他们帮助过的人。聊到后来,沈晓棠靠在他肩膀上,睡着了。
边疆没动,就那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,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他想,他一定要让秦大爷的儿女回来一趟。
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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