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爷住院的那些天,边疆几乎天天往医院跑。
白天上班,晚上去医院陪护。有时候太累了,就趴在床边睡一会儿。沈晓棠心疼他,让他别太拼,边疆不听。
“他就我一个人了。”他说。
沈晓棠听了,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,她去医院找他。
已经是第九天了。秦大爷的病情稳定了一些,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。边疆听了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,但另一半还悬着——出院以后呢?秦大爷一个人住,万一再犯病怎么办?
他不敢想。
那天下午下班,边疆连饭都没吃,直接骑车去了医院。沈晓棠说要陪他,他说不用,让她早点回去休息。沈晓棠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骑车走远。
晚上九点多,边疆正趴在秦大爷床边打盹,忽然感觉有人给他披上了什么东西。
他惊醒,抬头一看,是沈晓棠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站在他旁边,正把自己外套往他身上披。病房里光线很暗,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,照在她脸上,镀了一层柔和的光。
边疆愣了愣,说:“你咋来了?”
沈晓棠说:“来看看你。”
边疆揉了揉眼睛,说:“几点了?”
沈晓棠说:“快十点了。你该回去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再待会儿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都待了多少个‘再待会儿’了?天天这么熬,身体受不了。”
边疆说:“没事,我年轻。”
沈晓棠说:“年轻也不能这么造。”
边疆没说话,只是看了看秦大爷。秦大爷睡得正熟,呼吸平稳,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沈晓棠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秦大爷的脸,小声说:“边疆,你对他真好。”
边疆说:“他对我更好。”
沈晓棠说:“你俩,像爷孙俩。”
边疆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见秦大爷的时候。那时候秦大爷每个月来取一次工资,话不多,办完就走。后来慢慢熟了,开始跟他说几句话。再后来,他开始去看他,听他说话,帮他干活。
两年了。
这两年,秦大爷教了他很多东西。怎么泡茶,怎么下棋,怎么一个人过日子。更重要的是,秦大爷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人老了,最怕的不是没钱,是没人惦记。
边疆说:“你知道吗,秦大爷说过,他每个月来银行取工资,就是为了跟人说几句话。”
沈晓棠说:“我知道。你跟我说过。”
边疆说:“他说,一个人在家,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一句话。去银行,能跟柜员说几句,问问今天天气咋样,问问你吃饭了没。就几句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边疆说:“懂啥?”
沈晓棠说:“懂你为啥对他这么好。”
边疆看着她。
沈晓棠说:“因为你知道,他要的不多。就是有人惦记他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沈晓棠说:“你就是那个惦记他的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沈晓棠忽然靠在他肩膀上。
边疆愣了一下,没动。
沈晓棠的头发蹭在他脸上,软软的,带着淡淡的香味。她靠得很轻,只是肩膀挨着他,像一只累了的小鸟落在树枝上。
她说:“边疆,我有时候想,要是咱俩老了,会不会也这样?”
边疆说:“啥样?”
沈晓棠说:“就是一个人病了,另一个人陪着。儿女不在身边,就只有咱俩。”
边疆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软,也很暖。他握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他说:“不会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为啥?”
边疆说:“因为咱俩会有孩子。孩子会有孩子。咱俩不会孤单。”
沈晓棠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看着他,就那么看着,嘴角慢慢弯起来,弯成一个月牙。
她说:“边疆,你想过以后吗?”
边疆说:“啥以后?”
沈晓棠说:“就是咱俩的以后。结婚,生孩子,过日子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过。当然想过。自从和沈晓棠在一起,他就想过无数次。他们会有自己的家,会有孩子,会一起变老。他会在院子里种花,她会做好吃的。他们的孩子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像他小时候一样。
可他也想过别的。
他是出马弟子。他身上有仙家的缘分。黄翠花,灰老九,白三爷,柳如烟——他们一直都在。以后呢?以后怎么办?结婚以后,他还能跟仙家打交道吗?沈晓棠能接受吗?
他不知道。
沈晓棠看着他的表情,说:“你在想啥?”
边疆说:“在想……以后。”
沈晓棠说:“以后咋了?”
边疆说:“没咋。就是……有点怕。”
沈晓棠说:“怕啥?”
边疆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的脸,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。他忽然想说点什么,想把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他说:“怕辜负你。”
沈晓棠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她说:“边疆,你傻不傻?”
边疆说:“我哪儿傻了?”
沈晓棠说:“你怕辜负我?你对我这么好,你怕辜负我?”
边疆说:“可我……”
沈晓棠打断他:“没有可是。”
她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她说:“边疆,我喜欢你,是因为你是你。你对秦大爷好,对孙姨好,对那个拿刀的大哥好。你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让人夸你,也不是为了啥回报。你就是想帮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这样的人,不会辜负任何人。”
边疆看着她,心里头像有团火在烧。
他说:“沈晓棠……”
沈晓棠说:“嗯?”
边疆说:“谢谢你。”
沈晓棠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她说:“谢啥。咱俩谁跟谁。”
两人就那么坐着,握着手,看着秦大爷睡觉。病房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过了一会儿,沈晓棠说:“边疆,你累不累?”
边疆说:“有点。”
沈晓棠说:“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儿。”
边疆说:“你靠着我吧。你刚才就靠着我睡的。”
沈晓棠说:“我不困。”
边疆说:“我也不困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沈晓棠说:“那咱俩就这么坐着,说话。”
边疆说:“好。”
他们开始说话。说小时候的事,说上学的事,说上班的事。沈晓棠说她小时候家里穷,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吃了很多苦。边疆说他小时候爸妈走得早,爷爷把他带大,教会了他很多东西。
说着说着,沈晓棠又靠在他肩膀上。
这次她没说话,就那么靠着。
边疆也没说话,就那么让她靠着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亮,星星很多,安安静静地挂着。
他想,有她在,真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晓棠睡着了。
边疆没动,就那么坐着,让她靠着。她的呼吸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小动物。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,软软的,痒痒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。她睡得很安稳,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扬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边疆笑了。
他想,这就是他要的以后。
不管还有多少难关要过,不管还有多少事儿要处理,只要她在,就够了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闭上了眼睛。
那天晚上,他们就这么靠着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秦大爷醒来看见他们,笑了。
他说:“你俩,真好啊。”
边疆和沈晓棠对视一眼,都脸红了。
秦大爷说:“好好处。大爷等着喝喜酒。”
边疆说:“大爷,您别瞎说。”
秦大爷说:“我没瞎说。我说的真的。”
沈晓棠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边疆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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