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大爷出院那天，是个大晴天。
边疆提前请了半天假，一大早就到了医院。办出院手续、结账、取药，跑上跑下，折腾了两个多小时。等他办完所有手续回到病房，秦大爷已经自己换好了衣服，坐在床边等着。
“大爷，您怎么自己就换上了？”边疆赶紧过去扶他，“医生说了，您现在不能使劲。”
秦大爷摆摆手：“换个衣服能有啥事？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边疆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件衣服他见秦大爷穿过很多次，每次都是干干净净、熨得整整齐齐的，但领口已经磨毛了，袖口也起了线头。
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这件衣服穿了多少年了？”
秦大爷低头看了看，说：“不记得了。十几年了吧。你大娘还在的时候买的。”
边疆没再说什么，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。
两人慢慢往外走。秦大爷走得慢，边疆就放慢步子，跟着他的节奏。路过护士站的时候，护士长探出头来，笑着说：“秦大爷，出院了？回去好好养着，别操劳。”
秦大爷笑着说：“好，好，谢谢你们。”
护士长看了边疆一眼，说：“您这孙子真孝顺，天天来陪您。”
秦大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：“是啊，孝顺。”
边疆没说话，只是扶着秦大爷继续走。
出了住院部大楼，阳光一下子涌过来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很舒服。秦大爷眯着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说：“还是外面好啊。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儿，闻得我头疼。”
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以后可得多注意。医生说不能累着，不能生气，按时吃药，定期复查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比医生还啰嗦。”
边疆笑了笑。
两人慢慢往医院大门口走。边疆的车停在门口，他把东西放好，正要扶秦大爷上车，忽然眼角余光扫到花坛边上有个什么东西。
他停下来，仔细一看——
一只刺猬。
灰褐色的，圆滚滚的，蹲在花坛边上，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，正看着他。
边疆心里一动。
白三爷？
他让秦大爷先等一下，说：“大爷，您在这儿站一会儿，我过去一下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干啥去？”
边疆说：“看见个熟人。”
秦大爷狐疑地看了看花坛那边——除了那只刺猬，什么也没有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但没问，只是点点头。
边疆走过去，在花坛边蹲下来。
刺猬没跑，就那么蹲着，捋着胡子——边疆也不知道刺猬怎么捋胡子，但白三爷就是有胡子。
“三爷，”边疆小声说，“您咋来了？”
白三爷慢悠悠地说：“来看看你。”
边疆说：“看我？”
白三爷说：“你最近太累了。瘦了。”
边疆摸了摸自己的脸，说：“有吗？”
白三爷说：“有。眼睛底下都青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，说：“谢谢三爷关心。”
白三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他。边疆接过来，布包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他打开一看，愣住了——
是一块小小的银锭子。
不大，也就拇指大小，但挺沉，银光闪闪的，上面还刻着一些细细的花纹。
边疆说：“三爷，这是……”
白三爷说：“我攒的。给你压压惊。”
边疆赶紧推辞：“三爷，这太贵重了，我不能要！”
白三爷摆摆小爪子——边疆也不知道刺猬怎么摆爪子，但白三爷就是摆了——说：“拿着。你不是要娶媳妇吗？这个当贺礼。”
边疆脸一下子红了：“三爷，您……您怎么知道的？”
白三爷慢悠悠地说：“仙家的事儿，瞒不住仙家。黄翠花那张嘴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边疆无语了。
白三爷说：“收着吧。不白给。以后有空，多来陪我说说话。你那个理财的事儿，我还没研究明白呢。”
边疆看着手里那块银锭子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他说：“三爷，谢谢您。”
白三爷说：“行了，别煽情了。你那边还有老人家等着呢。”
边疆转头看了一眼，秦大爷正站在门口，朝这边张望。
等他再转回来，花坛边上已经空了。那只刺猬不见了，只有几片落叶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边疆站起来，把那块银锭子小心地揣进怀里，走回去。
秦大爷问：“跟谁说话呢？”
边疆说：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秦大爷看了看花坛那边，什么也没有，狐疑地看着他：“我怎么没看见人？”
边疆笑了笑，没解释，扶着他上了车。
回家的路上，秦大爷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的街景，忽然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我年轻的时候，也认识过一个挺神的人。”
边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“神人？”
秦大爷说：“嗯。一个算命的。他说我命里缺个儿子。”
边疆愣了愣。
秦大爷笑了笑，说：“后来我生了个儿子，又生了个女儿。我挺高兴，觉得那算命的说得挺准。可后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边疆也没问。
到了秦大爷家，边疆帮他把东西搬上楼，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。住院这些天，屋里落了一层灰，边疆擦了桌子，拖了地，又去厨房看了看，冰箱里就剩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，都蔫了。
他说：“大爷，我去菜市场买点菜。您想吃什么？”
秦大爷说：“随便。你买啥我吃啥。”
边疆下楼，去菜市场买了菜，回来做了顿饭。秦大爷吃得不多，但吃得挺香。吃完饭，边疆又帮他烧了壶水，把药分好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秦大爷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边疆忙来忙去，忽然说：“边疆，你今天在医院门口，跟谁说话呢？”
边疆手一顿，说：“一个朋友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可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大爷，您信这世上有仙家吗？”
秦大爷愣了愣，然后说：“仙家？你说的是狐黄白柳灰那种？”
边疆点头。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。后来长大了，就不怎么信了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看着边疆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说：“边疆，你是不是……跟那些有关系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大爷，我告诉您，您别害怕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我活这么大岁数了，还有啥好怕的？”
边疆说：“我家世代出马。我太爷是胡三太爷的弟子。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有这个缘分，只是一直没立堂口。我太爷让我在银行渡劫，等我悟透了，再传承衣钵。”
秦大爷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边疆心里有点忐忑，怕秦大爷接受不了。
然后秦大爷笑了。他说：“怪不得。”
边疆说：“怪不得啥？”
秦大爷说：“怪不得你看人的时候，眼神跟别人不一样。怪不得你能看出我那些事儿。怪不得你能帮那么多人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秦大爷说：“边疆，我不懂你们那些事儿。但我懂你。你是个好孩子。不管你信什么，你是好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秦大爷又说：“你今天那个朋友，就是给你送银子的那个？”
边疆点头。
秦大爷说：“他肯定是好仙家。”
边疆说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秦大爷说：“好仙家才会帮好人。”
边疆笑了。
那天下午，他在秦大爷家坐了很久。两人喝茶，聊天，看电视。秦大爷没再问仙家的事儿，边疆也没再提。两人像往常一样，说着有的没的。
走的时候，秦大爷送到门口。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别送了，外头冷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边疆，那块银子，你好好收着。”
边疆摸了摸怀里，银锭子还贴着胸口，温温热热的。
他说：“我收着呢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那是人家的一片心。”
边疆点头。
下楼的时候，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锭子，想起白三爷说的话：“你不是要娶媳妇吗？这个当贺礼。”
他笑了。
骑上车，慢慢往回走。夕阳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路边的柳树绿了，桃花开了，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。
他想，春天真的来了。
晚上，他把那块银锭子给爷爷看。爷爷接过去，端详了半天，说：“好东西。老银，足色的。”
边疆说：“白三爷给的。说是给我娶媳妇的贺礼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那你就收着。等结婚的时候，拿出来。”
边疆说：“爷爷，您不觉得奇怪？一个刺猬给我送贺礼。”
爷爷说：“有什么奇怪的？人家把你当自己人，才给你送东西。”
边疆想了想，觉得爷爷说得对。
他把银锭子小心地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，和秦大爷送的那块玉佩放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摸着那块玉佩，想着白三爷送的那块银锭子。
他想起白三爷说的话：“你不是要娶媳妇吗？”
他想起秦大爷说的话：“好好处。大爷等着喝喜酒。”
他想起沈晓棠说的话：“边疆，你想过以后吗？”
他笑了。
以后。他想，以后会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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