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在银行上了两周班,学会了点钞、捆钞、办存取款、挂失、开卡,也学会了微笑服务——“您好请坐请问您办什么业务”已经能说得跟老李一样顺溜。
但他也发现了一件事: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劲。
具体来说,是看人的时候不对劲。
比如那天,一个中年男人来取钱,穿得挺体面,西装革履的,说话也客气。边疆按流程给他办业务,眼睛扫过他脸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“蹦”出一幅画面:一个空荡荡的屋子,一张桌子,桌子上摆着几张纸,纸上写着“法院传票”。
边疆愣了愣,再看那个男人,他正低头看手机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边疆把业务办完,把钱递给他,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:“先生,您慢走,有啥事儿想开点。”
男人抬头看他,眼神有点复杂,点点头走了。
边疆事后琢磨:那画面是啥?是我瞎想的?还是……
又比如那天,一个年轻姑娘来开卡,打扮得漂漂亮亮的,说话也甜。边疆给她办手续,脑子里又“蹦”出画面:她站在ATM机前,哭着往里面塞钱,旁边站着个男的,看不清脸。
边疆这回有经验了,他多看了那姑娘两眼,发现她笑的时候,眼角有点红。
业务办完,姑娘走了。边疆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有点堵。
他回家跟爷爷说,爷爷点点头:“那是你太爷给的眼通,慢慢就开了。别慌,该看看,该忘忘。”
边疆问:“眼通是啥?”
“就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爷爷抽了口烟,“不是鬼,是人心。”
边疆沉默。
黄翠花在旁边插嘴:“你太爷给你的这份儿,是顶好的。你看见的不是事儿,是事儿后面的人。懂不?”
边疆摇头。
黄翠花叹气:“就是你能看见人家心里苦。行了,慢慢就懂了。”
边疆似懂非懂。
第三周,边疆遇上了一件事,让他对这“眼通”有了点新的认识。
那天快下班了,柜台外头来了个老头,七十来岁,瘦,驼背,穿一件旧中山装,洗得发白了,但扣得整整齐齐。他慢慢走到窗口前,把存折递进来,声音不高:“取工资。”
边疆接过来一看,是退休工资,每月两千三。他按流程办,随口问了一句:“大爷,您一个人来的?”
老头点点头。
边疆把业务办完,把钱和存折递出去,眼睛扫过老头脸的时候,脑子里“蹦”出一幅画面:一间不大的屋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,桌上摆着个相框,相框里是个老太太。屋里就老头一个人。
边疆愣了一下,再看老头,他已经慢慢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边疆喊住他:“大爷,您慢点走,外面地滑。”
老头回头看他一眼,点点头,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忽然有点酸。
老李在旁边说:“那是秦大爷,咱们的老客户了。每个月来取一次工资,风雨无阻。”
边疆问:“他一个人?”
老李叹气:“老伴走了好几年了,儿女都在外地,一年回来不了一次。一个人过。”
边疆沉默。
那天晚上回家,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老是那间屋子的画面。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咋了?想那老头了?”
边疆“嗯”了一声。
黄翠花说:“你是不是觉得他可怜?”
边疆想了想:“也不是可怜。就是……说不上来。”
黄翠花难得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太爷给你的眼通,就是让你看见这些的。看见了,你就知道,人间是啥样。”
边疆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那我看见了,能干啥?”
黄翠花没回答。
第四周,边疆又见到了秦大爷。
这回不是取工资,是来办挂失。秦大爷的存折找不着了,急得团团转。边疆安慰他:“大爷别急,挂失了就行,钱丢不了。”
秦大爷看着他,手有点抖:“我找了好几天了,以为丢了呢。那是我和老伴攒的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边疆懂了。
办完挂失,秦大爷松了口气,慢慢站起来。边疆忽然说:“大爷,您慢点走,下个月取工资的时候,我给您留个新存折。”
秦大爷看他一眼,点点头,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:你数的是钱吗?你数的是人心。
他心里头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第五周,边疆开始上柜独立办业务了。
老李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指点两句。边疆手忙脚乱地应付着,心里头念叨着业务流程,脸上还得挂着笑,累得够呛。
正忙着,一个男的冲到窗口前,“啪”地拍了一张单子:“给我办这个!”
边疆接过来一看,是张支票,金额不小,五十万。他抬头看那男的,四十来岁,穿得挺讲究,但眼神飘忽,东张西望的,好像怕谁跟着似的。
边疆按流程问:“先生,这支票是哪位开的?用途是什么?”
男的不耐烦:“你管那么多干啥?支票是真的,你办就是了!”
边疆心里咯噔一下,脑子里突然“蹦”出一幅画面:一堆捆好的现金,一张慌张的脸,还有一扇门,门上写着“某某公司”。
他再看那男的,发现他额头上有点汗,手也有点抖。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先生,这支票金额比较大,我们需要核实一下。您稍等。”
男的脸色变了:“核实什么?我是客户,你们银行就是这么服务的?”
边疆陪笑:“先生,这是规定,大额支票都要核实的。您稍等,很快就好。”
男的瞪他一眼,没说话。
边疆把支票递给老李,老李看了一眼,点点头,拿起电话打了过去。几分钟后,他放下电话,对边疆摇了摇头。
边疆心里有数了。
他对那男的说:“先生,不好意思,这支票的开户行说,这个账户目前有异常,暂时不能兑付。您要不先联系一下开票方?”
男的脸色铁青,一把抓起支票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老李看着他的背影,对边疆说:“行啊小边,反应挺快。”
边疆笑了笑,心里头却想起刚才那幅画面:那些捆好的现金,那张慌张的脸——那个人,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?
黄翠花的声音突然响起来:“别想了。他活该。”
边疆一愣:“你知道啥?”
“灰老九打听来的。那人是搞传销的,骗了不少人。那张支票是假的,想骗银行的钱。”黄翠花顿了顿,“你刚才拦住了,干得漂亮。”
边疆沉默。
那天晚上下班,边疆走出银行大门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,这些天在银行,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东西。
手机响了,是爷爷发来的微信:
“今天咋样?”
边疆回:“还行。遇见个骗子。”
爷爷:“然后呢?”
边疆想了想,回:“拦住了。”
爷爷发了个“大拇指”的表情,又加了一句:“那就对了。”
边疆把手机塞回兜里,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银行大楼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看啥呢?”
边疆说:“没啥。就是觉得,这地方,好像真的有点意思。”
黄翠花笑起来:“这才哪儿到哪儿啊,早着呢。”
边疆也笑了,继续往家走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