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还是没出现。
但边疆每天早上醒来,都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包草药。新鲜的,用黄纸包着,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还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他有时候会想,她是什么时候来的?凌晨两点?三点?还是天快亮的时候?她怎么进来的?窗户关着,门锁着,她是怎么进来的?他从来不问,她也从来不说。
但那些草药,一直都在。
边疆每天泡一包,从来没断过。喝着喝着,他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好了很多。以前老是失眠,现在能一觉睡到天亮了。以前老是上火,嘴里起泡,现在也不起了。以前老是心慌,现在心跳稳稳的,像一台调好了的钟。
他不知道是草药的作用,还是柳如烟的心意。或者,两者都有。
有时候他会拿着那包草药,翻来覆去地看。黄纸折得整整齐齐,红绳系得端端正正,草药切得细细的,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。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
他想,她一定花了很多时间。
有一次,他问黄翠花:“柳姑娘最近咋样?”
黄翠花说:“不知道。她也不跟我说。”
边疆说:“你帮我问问?”
黄翠花说:“你自己问。”
边疆说:“她不理我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柳如烟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她不想说的事儿,谁也问不出来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黄翠花又说:“但她肯定挺好的。不好就不会天天给你送药了。”
边疆想想,觉得也是。
可他还是想见她。
不是为了说什么,就是想看看她。看看她瘦了没有,看看她脸色好不好,看看她是不是还那副冷冷的样子。就像她来看他一样,看一眼,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边疆决定等她。
他故意熬到很晚。十一点,十二点,一点。他坐在床上,开着床头的小灯,翻着一本杂志,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别等了。她不会来的。”
边疆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黄翠花说:“她要是让你等着,就不是她了。”
边疆说:“我就试试。”
黄翠花叹气。
一点半,两点。边疆开始犯困了。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他使劲睁着眼睛,盯着窗户。
两点十分,窗户轻轻响了一下。
边疆一下子清醒了。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。
窗户开了一条缝,一个墨绿色的影子从缝隙里飘进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裙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柳如烟。
她还是那副样子,墨绿色的长裙,黑发披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边疆觉得,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。下巴尖了,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,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样子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头柜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草药,轻轻放在柜子上。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然后她直起身,看了一眼床上的位置——
边疆正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
柳如烟僵住了。
时间好像停住了。月光照在两人之间,安安静静的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边疆看着她,她看着边疆。
她的眼神里,有一种边疆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平时的冷淡,不是偶尔的温柔,而是一种……慌乱?像一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动物,想跑又跑不了。
边疆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怕吓着她:“柳姑娘。”
柳如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手还保持着放草药的姿势。
边疆说:“谢谢你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手,站直了。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但边疆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她说:“不用。”
边疆说:“那些草药,我每天都喝。谢谢你。”
柳如烟说:“应该的。”
边疆说:“你坐一会儿?”
柳如烟摇摇头:“不了。”
边疆说:“那喝杯水?”
柳如烟又摇摇头。
边疆有点急了。他怕她又像上次一样,转身就走。他赶紧说:“柳姑娘,你等等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柳如烟停下来,看着他。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你瘦了。”
柳如烟愣了愣。
边疆说:“上次你跟我说,我瘦了。这次轮到我说你了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。然后她笑了。
很淡,只是一瞬间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亮了一下。但边疆看见了。那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笑。第一次是在河边,她笑得有点苦。这次不一样,这次的笑,像是冬天的阳光,冷冷的,但暖。
她说:“你倒是学会贫嘴了。”
边疆说:“跟黄翠花学的。”
柳如烟说:“她就会教这些。”
边疆笑了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隔着几步的距离,月光铺在中间。窗外很安静,连虫鸣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很远,很轻。
边疆说:“柳姑娘,你坐一会儿吧。”
柳如烟犹豫了一下,然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。边疆也坐回床上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边疆说:“你最近……在忙什么?”
柳如烟说:“没忙什么。”
边疆说:“那你怎么不来见我?”
柳如烟说:“你不是有黄翠花吗。”
边疆说:“有她也不耽误见你啊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边疆说:“而且,你们不一样。”
柳如烟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黄翠花话多,你话少。她吵,你安静。她有啥说啥,你啥都憋在心里。”
柳如烟说:“你不也是吗。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也是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宝石。她说:“边疆,你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边疆说:“挺好的。喝了你的药,睡得着了,也不上火了。”
柳如烟点点头,说:“那就好。”
边疆说:“那些药,是你自己采的?”
柳如烟说:“嗯。”
边疆说:“在哪儿采的?”
柳如烟说:“山上。”
边疆说:“远吗?”
柳如烟说:“不远。”
边疆知道她在敷衍他。他问什么,她就答什么,不多说一个字。他要是再不问,她可能就这么坐着,坐到天亮,也不说一句话。
可边疆不知道问什么了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柳如烟站起来,说:“我走了。”
边疆说:“这么快?”
柳如烟说:“你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边疆想说“不上了”,但没说。他知道,就算他说不上了,她也会走。她就是这样的人。来了,放下东西,看一眼,走了。不打扰,不纠缠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边疆站起来,说:“柳姑娘,你以后……还来吗?”
柳如烟背对着他,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,墨绿色的裙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她没回头,轻轻说了一句:
“你需要的时候,我就在。”
她往窗户走去,边疆叫住她:“柳姑娘!”
她停下来。
边疆说:“你等等。”
他走到床头柜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。那是他前几天买的,一个装点心的铁盒子,上面画着花鸟,挺好看的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他攒的几块糖——大白兔奶糖,水果硬糖,还有一块巧克力。
他把盒子递给柳如烟。
柳如烟看着那个盒子,愣了愣。
边疆说:“给你。你拿着。”
柳如烟说:“我不要。”
边疆说:“你别客气。你送我那么多草药,我送你几块糖,怎么了?”
柳如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:“边疆,我不吃糖。”
边疆说:“那你放着。想吃了再吃。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接过盒子。她低头看了看,手指在铁盒上轻轻摸了一下,然后把盒子收进袖子里。
她说:“谢谢。”
边疆笑了:“谢啥。几块糖而已。”
柳如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她转过身,往窗户走去。走到窗边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很多。她说:“边疆,你早点睡。”
然后她消失在窗外。
边疆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外面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,只有风,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。柳如烟已经不见了,好像从来没有来过。
他站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,你把糖给她了?”
边疆说:“嗯。”
黄翠花说:“她不会吃的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还给?”
边疆说:“就是想给她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知道吗,柳如烟她……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知道什么?”
边疆说:“知道她对我好。知道她不说。知道她来,就是为了看看我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……”
边疆说:“我不能做什么。但我可以记得。她给我的,我都记得。”
黄翠花没再说话。
边疆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他想起柳如烟接过糖盒子的样子,想起她低头看铁盒时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你早点睡”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你需要的时候,我就在。”
他想,她一直都在。
只是他看不见。
第二天早上,边疆起来,看见床头柜上又放着一包草药。新鲜的,用黄纸包着,系着红绳,还带着露水的味道。
他把草药拿起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苦味,草木的清香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
他泡了一杯,喝下去。苦,但后味有点甜。
他想,她昨天晚上走了之后,是不是又去采药了?是不是又在山上待了一夜?是不是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,把药放在他床头,然后悄悄走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会一直来。在他睡着的时候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需要的时候。
他把那杯草药喝完了,把杯子洗干净,放好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变了。”
边疆说:“哪儿变了?”
黄翠花说:“以前你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现在你学会表达了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也许是跟她学的。她什么都不说,但什么都做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边疆说:“不知道。但我会记得。她给我的,我都记得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边疆笑了。
他穿上衣服,出门上班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想,今天会是好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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