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彰大会的通知来得很突然。那天下午，边疆正在办业务，王行长从二楼下来，走到他柜台前，说：“小边，下周分行开表彰大会，你要上去领奖。”边疆愣了：“领奖？”王行长说：“对。你举报赵四海的事儿，分行要表彰。你准备一下，上台说几句。”
边疆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王行长已经走了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，跳个不停。
老李在旁边听见了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表彰大会？好事儿啊！”边疆说：“我有点紧张。”老李说：“紧张啥？你干的是正事儿，怕什么？”边疆笑了笑，没说话。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紧张啥？又不是上刑场。”边疆在心里回她：“比上刑场还紧张。上刑场就一刀，这个是站在台上，几百双眼睛看着你。”黄翠花笑了：“出息。”
沈晓棠知道后，高兴得不行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边疆，你要上台领奖了！”边疆说：“就是一张奖状。”沈晓棠说：“那也是奖状。你应得的。”边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心里头暖了一下。
表彰大会那天，边疆穿了件新衬衫——沈晓棠提前给他买的，白色的，领口挺括，熨得平平整整。他说不用，她非要买，说“你得上台，得穿好点”。他把衬衫换上，对着镜子照了照，觉得自己确实精神了不少。
到了分行大礼堂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黑压压的人头，嗡嗡的说话声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边疆被安排在第二排，旁边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，都穿着制服，表情严肃。他坐下，手心就开始出汗。
沈晓棠坐在后面几排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她冲他笑了笑，竖了个大拇指。边疆也笑了笑，转回头，深吸一口气。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你别紧张。你就当下面那些人都是萝卜白菜。”边疆说：“萝卜白菜不会鼓掌。”黄翠花说：“那你就当他们是会鼓掌的萝卜白菜。”
大会开始了。先是分行行长讲话，讲了一大段，边疆没怎么听进去。然后是副行长讲话，又讲了一大段。然后是纪委书记讲话，边疆听见了“周正清”三个字，才回过神来。周正清站在台上，还是那副铁面无私的样子，声音低沉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赵四海案件的成功查处，离不开一位同志的勇敢举报……”
边疆心跳加速。
周正清说：“下面，请边疆同志上台领奖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边疆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他往前走，经过一排排座位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，有好奇的，有佩服的，有复杂的，他不敢看，就那么直直地往前走。
上了台，周正清站在他面前，手里拿着一张奖状和一个大红包。他看着边疆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边疆后来想，那大概是欣慰。周正清把奖状和红包递给他，握着他的手说：“小边同志，你是我们银行的英雄。”
台下掌声又响了。边疆站在台上，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，有点恍惚。他看见了沈晓棠在人群里，冲他笑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他看见了老李在鼓掌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他看见了王行长也在鼓掌，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还看见了一些以前对他指指点点的人，现在也在鼓掌，虽然鼓得没那么用力，但确实在鼓。
边疆忽然想起秦大爷说过的话：“你干的是正事儿，怕啥？”想起孙姨说过的话：“你是好人，姨记着呢。”想起灰老九说过的话：“帮好人做事，应该的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对着话筒说：“谢谢大家。这个奖，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有很多人帮过我，没有他们，我做不到。谢谢。”他鞠了一躬，走下台。
掌声一直没停。边疆回到座位上，手心全是汗。旁边那个人看了他一眼，小声说：“讲得不错。”边疆说：“谢谢。”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讲得太短了。”边疆说：“够了吧？”黄翠花说：“人家上台都讲好几分钟，你就讲了几句话。”边疆说：“我没什么好讲的。该做的做了，就行了。”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也是。”
表彰大会结束后，边疆正要往外走，王行长叫住了他：“小边，你来一下。”边疆跟着她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。王行长让他坐下，倒了杯水，然后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。
“小边，”她说，“你有没有考虑过提干？”
边疆愣了：“提干？”
王行长说：“对。你这次立了大功，分行决定破格提拔你为营业部副主任。你愿意吗？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。副主任，营业部副主任。这意味着升职，加薪，不用再坐柜台了。他想起老李干了一辈子，到退休还是个柜员。而他，才干了两年多，就要当副主任了。
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王行长看着他，说：“你不用急着回答。考虑好了告诉我。”
边疆说：“谢谢王行长。我想考虑一下。”
王行长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拍拍他肩膀，说：“小边，你是个好样的。好好想想。”
出了会议室，沈晓棠在走廊里等他。她跑过来，问：“咋样？王行长跟你说什么？”边疆说：“她说让我当副主任。”沈晓棠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真的？”边疆点头。沈晓棠说：“副主任？营业部副主任？边疆，这是好事儿啊！”
边疆说：“可我不想当。”
沈晓棠愣了：“为啥？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当了副主任，就不能在柜台了。”沈晓棠说：“那又咋了？副主任多好，工资高，地位高，不用天天坐着办业务。”边疆说：“可我喜欢在柜台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边疆说：“在柜台，能看见那些人。秦大爷，孙姨，还有那些老头老太太。他们来办业务，能跟我说几句话。我要是去了办公室，就看不见他们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秦大爷每个月来取工资，就为了跟人说几句话。我要是走了，他跟谁说去？”
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她说：“边疆，你真是个怪人。”边疆说：“我哪儿怪了？”沈晓棠说：“别人都抢着往上爬，你倒好，给你升官你还不愿意。”边疆说：“不是不愿意，就是……舍不得。”
沈晓棠握住他的手，说：“那你就不当。在柜台待着，挺好的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晚上回家，他把这事儿跟爷爷说了。爷爷正在院子里抽烟，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咋想的？”边疆说：“我不想当。”爷爷说：“为啥？”边疆说：“在柜台，能看见那些人。秦大爷，孙姨，还有那些老头老太太。”爷爷抽了口烟，说：“就因为这个？”
边疆说：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笑了。他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你太爷当年也干过类似的事儿。”边疆愣了：“我太爷？”爷爷说：“对。你太爷年轻的时候，在镇上开杂货铺。后来镇上要提拔他当供销社主任，他不去。别人问他为啥，他说，在杂货铺，能看见街坊邻居。当了主任，就看不见了。”
边疆听着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爷爷说：“你太爷这辈子，就开了几十年杂货铺。没当什么官，没发什么财，但街坊邻居都记着他。他走的时候，来了好多人送他。”
边疆说：“爷爷，那我……”
爷爷说：“你的事儿，你自己拿主意。想当就当，不想当就不当。只要不后悔，就行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。站在台上的恍惚，掌声，沈晓棠的笑，王行长的话，爷爷说的故事。还有秦大爷，孙姨，老李，那些他每天都能看见的人。
他想起秦大爷每次来取工资，都会跟他说几句话。有时候说天气，有时候说菜价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是站一会儿，看他办业务。他想起孙姨每次来存钱，都会念叨几句她儿子的事儿。她儿子跑了，她一个人扛着债，但她从来不哭，就是念叨。他想起那些老头老太太，有的耳朵背，说话得大声；有的手抖，签字签半天；有的记性不好，刚办完就忘了。他们每次来，都会跟他多说几句，好像他不是柜员，是他们家的孩子。
他要是当了副主任，去了办公室，就看不见他们了。
边疆翻了个身，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他想起爷爷说的话：“只要不后悔，就行。”
他不想后悔。
第二天上班，边疆去找王行长。王行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笔，说：“想好了？”边疆说：“想好了。”王行长说：“当不当？”
边疆说：“不当了。谢谢王行长。”
王行长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边疆被她看得有点发毛，正想说什么，王行长忽然笑了。她说：“小边，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吗？”
边疆摇头。
王行长说：“因为我想看看，你是什么样的人。有的人，给他升官，他高兴得不得了。有的人，犹豫一下，最后还是答应了。你倒好，直接说不当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知道你这样，反而让我更看重你吗？”
边疆愣了。
王行长说：“不贪权，不慕利，知道自己要什么。这样的人，难得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，说：“小边，你不当副主任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但你记住，不管你在什么岗位，好好干。银行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边疆说：“谢谢王行长。”
出了办公室，边疆站在走廊里，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暖洋洋的，照在他身上，很舒服。
沈晓棠从后面走过来，问：“咋样？”边疆说：“不当了。”沈晓棠说：“王行长怎么说？”边疆说：“她说尊重我的选择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她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我有时候觉得，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边疆心里一紧：“什么意思？”沈晓棠说：“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，你看事情的角度，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重的东西，你不看重。别人不在乎的东西，你当宝贝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沈晓棠说：“可我喜欢你这样的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他握住她的手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沈晓棠笑了：“谢啥。咱俩谁跟谁。”
晚上下班，边疆去看秦大爷。秦大爷身体好多了，能自己做饭了。边疆去的时候，他正在厨房里炒菜，听见敲门声，出来开门，看见边疆，笑了：“来了？正好，我炒了俩菜，一起吃。”
边疆进去，帮他端菜，盛饭。两人坐下，边吃边聊。边疆把表彰大会的事儿说了，又把不当副主任的事儿说了。秦大爷听完，没说话，就是笑。
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笑啥？”
秦大爷说：“笑你傻。”
边疆说：“我哪儿傻了？”
秦大爷说：“别人都抢着当官，你倒好，给你当你不当。”
边疆说：“当了副主任，就不能在柜台了。不能在柜台，就见不着您了。”
秦大爷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。边疆看见他的筷子抖了一下，但他没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秦大爷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他说：“边疆，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别这么说。”
秦大爷说：“我说真的。你这样的人，少见。”
边疆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吃完饭，边疆帮秦大爷收拾了碗筷，又陪他坐了一会儿。临走的时候，秦大爷送到门口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边疆，你别为了我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。”
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没耽误。在柜台挺好的。我喜欢在柜台。”
秦大爷看着他，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下楼的时候，边疆回头看了一眼。秦大爷还站在门口，冲他挥手。路灯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边疆挥挥手，走了。
骑上车，慢慢往回走。夜风很凉，但他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他想，他做了对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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