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退休后，边疆的柜台旁边空了一个位置。每天早上来上班，看见那把空椅子，他心里就空落落的。以前老李坐在那儿，喝茶、看报、办业务，偶尔跟他说几句话。现在没人了，只有键盘声和点钞声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
新来的小伙子姓张，叫张一鸣，大家都叫他小张。报到那天是周一，边疆刚坐下，就看见王行长领着一个小伙子走过来。瘦高个儿，戴着黑框眼镜，白衬衫扎在裤子里，领带系得规规矩矩，一看就是刚从学校出来的。
王行长说：“小边，这是新来的小张，分到你们柜台的。你带带他。”边疆站起来，点点头：“你好。”小张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有点紧张：“边哥好。以后麻烦您了。”边疆说：“不麻烦。坐吧。”他指了指老李以前的位置。
小张坐下，把包放好，掏出笔记本和笔，坐得笔直，一副准备听课的样子。边疆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，也是这样坐着的，紧张、拘谨、啥都不会。他笑了，说：“别紧张。慢慢来。”
小张点头：“嗯！”
第一个星期，边疆让小张坐在旁边看他办业务。他办一笔，小张看一笔。办完一笔，小张就问：“边哥，这个咋弄的？”边疆解释一遍。下一笔，小张又问：“边哥，那个咋弄的？”边疆又解释一遍。再下一笔，小张还问：“边哥，这个跟刚才那个有啥不一样？”边疆再解释一遍。一天下来，他嗓子都哑了。
黄翠花在他脑子里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：“边疆，你也有今天！”边疆说：“咋了？”黄翠花说：“当年老李教你的时候，你是不是也这样？”边疆想了想，好像还真是。那时候他啥都不会，老李办一笔他问一笔，问得老李也头大。老李从来不烦，耐心地一遍一遍教。他现在才明白，教人比干活累多了。
边疆笑了，说：“是。我也这样。”黄翠花说：“那你现在知道老李当年多不容易了？”边疆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小张学得很认真。他有一个笔记本，边疆说什么他就记什么。记了满满一本，字迹工工整整，还画了流程图。边疆有一次翻了翻，发现他连“您好请坐请问您办什么业务”都记下来了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这个不用记，天天说，自然就熟了。”小张说：“我怕忘了。”边疆说：“忘不了。一天说几十遍，想忘都忘不了。”
小张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一个月后，小张能独立办业务了。边疆让他坐在自己的柜台里，自己站在旁边看着。第一个客户是个老头，取钱。小张手有点抖，存折刷了好几下才刷上，密码输了两次才对。老头没催，就那么等着。办完了，小张把存折和钱递过去，说：“大爷，您拿好。”老头说：“新来的？”小张点头：“是。”老头说：“别紧张，慢慢来。”小张笑了，说：“谢谢大爷。”
边疆在旁边看着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老李第一次让他独立办业务的时候，他的手也抖，也是刷了好几下才刷上。老李站在旁边，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办完了，老李说：“行了，会了。”就三个字，但边疆记住了。
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你现在也是师父了。”边疆说：“我算啥师父。就是带带新人。”黄翠花说：“老李当年也是这么带你的。”边疆想了想，觉得她说得对。
小张学得快，但有个毛病——怕出错。每次办完一笔业务，他都要检查两三遍，生怕弄错了。有时候客户都走了，他还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凭证。边疆说：“别看了，没错。”小张说：“我怕万一错了。”边疆说：“错了就改。谁不犯错？”小张点点头，可下一笔业务，他还是检查好几遍。
边疆想起了自己刚独立办业务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每笔业务检查好几遍，生怕出错。老李说“错了就改，谁不犯错”，他记住了，可还是怕。后来慢慢熟练了，才不那么怕了。他想，小张也是这样，需要时间。
有一天，小张办错了一笔业务。他把一个客户的存款金额输错了，少输了一个零。客户走了之后，他轧账的时候发现不对，急得脸都白了：“边哥，我错了！”边疆看了看，说：“别急。把客户电话找出来，打电话让他回来，重新办一下。”小张说：“客户会不会生气？”边疆说：“生气也正常。你好好道歉，人家会理解的。”
小张打了电话，客户果然有点不高兴，但最后还是回来了。小张重新办了，连声道歉。客户说：“下次小心点。”小张说：“一定一定。”客户走了，小张坐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
边疆说：“咋了？”小张说：“我是不是很笨？”边疆说：“不是。谁都会犯错。我当年也犯过错。”小张说：“真的？”边疆说：“真的。有一次我把一个客户的钱存到别人账户里了，折腾了一下午才找回来。”小张愣了：“那后来呢？”边疆说：“后来客户骂了我一顿，我记住了，再也没犯过。”
小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边哥，谢谢你。”边疆说：“谢啥。你以后也会带新人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小张笑了，笑得很憨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小张越来越熟练了。业务办得快了，差错也少了，跟客户说话也自然了。边疆看着他，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，想起老李坐在旁边，耐心地教他。现在老李走了，他坐在老李的位置上，旁边坐着小张。他想，这大概就是传承。
有一天，小张忽然问：“边哥，我听说你以前举报过一个行长？”边疆愣了一下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小张说：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边疆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是。”小张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：“边哥，你真厉害。”
边疆说：“不是厉害。是看不过去。”小张说：“啥看不过去？”边疆说：“看不过去他害人。那些老头老太太，攒了一辈子钱，差点被他骗了。你要是看见了，你也忍不了。”小张想了想，说：“也是。”
边疆说：“你记住，咱们在银行干活，不光是办业务。还得对得起那些人。他们把钱存到这儿，是信咱们。咱们不能辜负他们。”小张点点头，认真地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晚上下班，边疆跟沈晓棠说起小张的事儿。沈晓棠听完，笑了：“你现在也会说大道理了。”边疆说：“我说的不是大道理，是真的。”沈晓棠说：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觉得，你跟老李越来越像了。”
边疆愣了：“像吗？”沈晓棠说：“像。老李当年也是这么教你的吧？”边疆想了想，好像还真是。他笑了。
周末，边疆去看老李。老李退休后，日子过得挺悠闲，早上遛弯，下午下棋，晚上看电视。边疆去的时候，他正在小区花园里跟几个老头下棋。看见边疆，他笑了：“来了？坐。”边疆在旁边坐下，看他们下棋。老李棋臭，几步就被将死了。边疆说：“李师傅，您这棋艺……”老李说：“咋了？嫌我臭？那你来！”
边疆替他下了一盘，赢了。老李说：“行啊小边，有两下子。”边疆说：“跟秦大爷学的。”老李说：“秦大爷？那个每个月来取工资的老头？”边疆说：“对。”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小边，你现在带新人了？”边疆说：“对。姓张，刚毕业的。”老李说：“咋样？”边疆说：“挺认真的。就是有点怕出错。”老李笑了：“跟你当年一样。”边疆说：“是。跟我当年一样。”
老李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说：“小边，你好好带他。这孩子，以后说不定比你强。”边疆说：“比我强更好。”
老李笑了。
晚上回家，边疆躺在床上，想着老李说的话。比你强更好。他想，是啊，小张以后会比他强。就像他以后会比老李强一样。一代比一代强，这才是好事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想啥呢？”边疆说：“想小张。”黄翠花说：“想他干啥？”边疆说：“想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黄翠花说：“不管变成什么样，都是你带的。”边疆笑了，说：“也是。”
他闭上眼，慢慢睡着了。梦里，小张坐在柜台后面，办业务办得飞快，客户都夸他。边疆站在旁边看着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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