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年的时候，秦大爷的儿女终于回来了。
边疆接到秦大爷电话的时候，正在银行里办业务。手机震了，他低头一看，是秦大爷。他接起来，那边传来秦大爷的声音，带着笑，嗓子比平时亮：“边疆，他们回来了！”边疆愣了愣：“谁？”秦大爷说：“大刚和小芳！我儿子女儿！他们回来了！”边疆心里一热，说：“太好了，大爷。”秦大爷说：“你晚上过来吃饭！我让他们买菜了，多做一个人的。”边疆说：“好，我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坐在那儿，手都有点抖。沈晓棠问他咋了，他说：“秦大爷的儿女回来了。”沈晓棠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边疆点头。沈晓棠说：“那太好了！秦大爷盼了多久了？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盼了好几年了。”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晚上去？”边疆说：“去。”沈晓棠说：“那你带点东西去。别空手。”边疆说：“带啥？”沈晓棠说：“水果，酒，都行。第一次见人家儿女，得客气点。”
边疆下班后去买了水果，又买了瓶酒，骑着车往秦大爷家赶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，路上没什么人。风很冷，但他心里头热乎乎的。到了楼下，他抬头看了一眼，秦大爷家的窗户亮着灯，暖黄色的光透出来，在夜色里特别显眼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上楼。
门没关，虚掩着，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。边疆敲了敲门，秦大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：“进来进来！”边疆推门进去，看见秦大爷坐在沙发上，旁边坐着一男一女。男的四十多岁，方脸，浓眉，跟秦大爷年轻时候的照片有点像，应该就是大刚。女的三十八九，圆脸，短发，眉眼间有几分秦大爷的影子，应该是小芳。两个小孩在地上跑来跑去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，一个四五岁的女孩，叽叽喳喳的，屋里热闹得不像话。
秦大爷看见边疆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：“边疆来了！快进来快进来！”他站起来，拉着边疆的手，对大刚和小芳说：“这就是边疆，我常跟你们说的。”大刚站起来，伸出手，说：“边哥，谢谢你照顾我爸。”边疆握住他的手，说：“别客气。应该的。”小芳也站起来，笑着说：“边哥，我爸老提起你。说你是他干儿子。”边疆愣了一下，看了秦大爷一眼。秦大爷有点不好意思，摆摆手说：“我瞎说的。”边疆笑了，说：“大爷，您没瞎说。我就是您干儿子。”
秦大爷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哭，只是拍了拍边疆的肩膀，说：“好，好。”
吃饭的时候，秦大爷坐在主位，大刚和小芳坐在两边，边疆坐在小芳旁边，两个小孩挤在一起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，有鱼有肉，有凉有热，还有一大盘饺子。秦大爷说：“小芳包的。韭菜鸡蛋馅的，你爱吃。”边疆说：“谢谢姐。”小芳笑着说：“谢啥。你照顾我爸那么久，我该谢你。”
大家开始吃饭。秦大爷今天话特别多，一会儿跟大刚说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”，一会儿跟小芳说“你小时候比这俩孩子还淘”，一会儿又跟边疆说“大刚小时候下棋就臭，现在还是臭”。大刚不服气，说：“爸，我棋艺进步了。”秦大爷说：“进步啥？上次跟楼下老王下，输了三盘。”大刚说：“老王是高手。”秦大爷说：“高手个屁，他连边疆都下不过。”边疆笑了，说：“大爷，我棋艺也不行。”秦大爷说：“你比他强。”
大家笑了。两个小孩不懂大人笑什么，也跟着笑，笑得咯咯的，屋里热闹极了。
边疆看着秦大爷，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他想起第一次见秦大爷的时候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，每个月来取一次工资，说不了几句话。想起他生病的时候，一个人躺在床上，烧得迷迷糊糊。想起他说“有人听我说，我心里头踏实多了”。想起他说“我要是走了，他们能不能把我跟你大娘埋一块儿，我都不知道”。现在他儿女回来了，孙子孙女围在身边，他笑得像个孩子。边疆想，这就够了。
吃完饭，小芳收拾碗筷，边疆要帮忙，她不让：“你坐着，你是客。”边疆说：“我不是客。我是干儿子。”小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说：“行，那弟弟帮姐收拾。”边疆帮她端盘子洗碗。小芳一边洗一边说：“边疆，我爸这些年，多亏了你。”边疆说：“姐，您别这么说。大爷对我好，我该做的。”小芳说：“你不知道，我爸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边疆问：“哪样？”小芳说：“这么爱说话。以前他话少，打电话就说几句就挂了。现在他话多了，跟我能说半个小时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。
小芳又说：“边疆，我跟你说实话。我们以前不懂事，觉得我爸身体好，一个人能行，就没怎么管他。现在想想，挺对不起他的。”边疆说：“姐，您别这么说。你们在外地，也有难处。”小芳摇摇头：“不是难处不难处的事。是心里有没有。你一个外人，都能对他那么好，我们做儿女的，反而做不到。”边疆说：“姐，你们现在不是回来了吗？以后常回来看看，大爷就高兴了。”
小芳点点头，说：“我跟我哥商量了，以后轮流回来。一年至少回来两次。”边疆说：“那太好了。”
收拾完厨房，边疆出来，看见大刚正陪秦大爷下棋。秦大爷坐在沙发上，大刚坐在小板凳上，棋盘摆在茶几上。秦大爷执红，大刚执黑，旁边两个小孩在观战。秦大爷走了一步，大刚想了想，走了一步。秦大爷又走了一步，大刚又想了想，又走了一步。秦大爷忽然笑了，说：“你输了。”大刚看了看棋盘，愣住了：“怎么输了？”秦大爷指着棋盘说：“你看这儿，你只顾着吃我的马，没看见我的车已经到你老家了。”大刚仔细一看，叹了口气：“爸，您棋艺真进步了。”秦大爷得意地说：“那当然。我跟边疆下了两年了，能没进步吗？”
边疆走过去，说：“大爷，您赢了？”秦大爷说：“赢了！这小子，从小就没赢过我。”大刚不服气地说：“爸，您那是悔棋。”秦大爷说：“悔棋也是本事。你连悔棋都不会。”大刚无语了。边疆笑了。
坐了一会儿，边疆站起来，说：“大爷，我该走了。”秦大爷说：“再坐会儿。”边疆说：“不早了，您早点休息。”秦大爷站起来，送他到门口。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别送了，外头冷。”秦大爷说：“不冷。我送你下楼。”
两人下了楼。外面很安静，路灯亮着，月亮挂在天上。秦大爷站在楼下，看着边疆，说：“边疆，谢谢你。”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别谢我。您儿女回来了，是好事儿。”秦大爷点点头，眼眶有点红：“是啊，好事儿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我今天特别高兴。”边疆说：“我看出来了。”秦大爷说：“不是因为他们回来。是因为……他们终于知道回来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秦大爷说：“边疆，你回去吧。路上慢点。”边疆说：“大爷，您上楼吧。外头冷。”秦大爷点点头，转身往楼里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边疆，你过年上哪儿过？”边疆说：“在家，跟爷爷过。”秦大爷说：“那你初一过来吃饭。我让小芳多做点。”边疆说：“好。”
秦大爷笑了，上楼了。边疆站在楼下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站了一会儿，骑上车往回走。风很冷，但他心里头热乎乎的。
回到家，爷爷还没睡，坐在院子里抽烟。看见他回来，爷爷说：“回来了？”边疆说：“嗯。”爷爷说：“秦大爷那儿咋样？”边疆说：“挺好的。他儿女回来了。”爷爷点点头，说：“那他可以过个好年了。”边疆说：“是啊。”
他进屋，躺下，看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——秦大爷的笑，大刚和小芳的客气，两个小孩的吵闹，还有秦大爷说“他们终于知道回来了”。他想，秦大爷等这一天，等了多久了？一年？两年？还是更久？他不敢想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想啥呢？”边疆说：“想秦大爷。”黄翠花说：“他今天高兴吧？”边疆说：“特别高兴。”黄翠花说：“那就好。人老了，不就图个高兴吗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觉得她说得对。
他闭上眼，慢慢睡着了。梦里，秦大爷坐在沙发上，儿女围在身边，孙子孙女在地上跑来跑去。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，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。边疆站在门口看着，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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