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姨的儿子回来后，一直没找到工作。
边疆是从孙姨来银行存钱的时候知道的。那天下午，孙姨办完业务，没急着走，站在柜台前，欲言又止。边疆看出她有心事，问：“姨，您咋了？”孙姨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边疆，姨想求你个事儿。”边疆说：“您说。”孙姨说：“建国回来这么久了，一直没找到工作。他天天在家待着，也不出门，我着急啊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孙建国的情况——在外面躲了几个月，回来后人变了，不爱说话，不爱出门，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。孙姨说：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话多，爱笑，朋友也多。现在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姨，我认识几个开公司的朋友，帮您问问。”孙姨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边疆说：“试试看。不一定能成，但试试。”孙姨说：“好好好，试试就行。不成也没关系。”
晚上回家，边疆躺在床上，开始想这件事。他认识的开公司的朋友不多，能帮上忙的更少。他想了一圈，没什么头绪。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想啥呢？”边疆说：“想孙姨儿子找工作的事儿。”黄翠花说：“找灰老九啊。他消息灵通，哪儿招人他都知道。”边疆眼睛一亮：“对呀。”
他赶紧在心里喊灰老九。灰老九很快就来了，声音还是那么尖细：“边疆？啥事儿？”边疆说：“老九，帮我打听打听，哪儿招人。孙姨的儿子，想找个工作。”灰老九说：“孙姨的儿子？那个跑出去躲债的？”边疆说：“对。回来了，一直没找到工作。”灰老九说：“行，我帮你问问。要啥样的？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啥都行。能干活，能养活自己就行。”灰老九说：“行，等我消息。”
灰老九办事效率高，两天后就传来了消息。“边疆，我打听到了！”他的声音有点喘，像是跑了很多路，“城东有个物流公司，招搬运工。工资不高，但稳定，还包吃住。”边疆说：“搬运工？累不累？”灰老九说：“累是累点，但孙姨儿子年轻，应该能扛住。而且那公司老板人不错，不会欺负人。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我问问孙姨。”
第二天，边疆给孙姨打了电话。孙姨听完，说：“搬运工？行啊！只要能干活，啥都行！”边疆说：“姨，您问问建国愿不愿意。”孙姨说：“我问了，他说愿意。他现在啥都愿意干，只要能出门。”边疆心里一酸，说：“那我帮您联系。”
边疆跟物流公司约了面试时间，告诉了孙姨。面试那天，孙建国去了。回来的时候，孙姨打电话给边疆，声音都在抖：“边疆，成了！建国说老板人挺好，让他下周上班！”边疆说：“太好了，姨。”孙姨说：“边疆，姨谢谢你。你帮了姨家大忙。”
边疆说：“姨，您别这么说。建国能好好干，就行。”
上班那天，是个周一。边疆正在办业务，一抬头，看见孙姨推门进来。她穿着那件红棉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，鼓鼓囊囊的。她走到边疆柜台前，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，说：“边疆，给你！”
边疆愣了：“姨，这是啥？”
孙姨说：“饺子！我包的！韭菜鸡蛋的，你爱吃！”
边疆说：“姨，您太客气了。”
孙姨说：“不是客气。你帮了我家大忙，我记着呢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建国今天上班去了。早上六点就起来了，穿了件干净衣服，吃了早饭，骑上车就走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头高兴。”
边疆看着她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，看着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，看着她因为操劳而粗糙的手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孙姨的时候，她风风火火的，嗓门大得很。想起她儿子跑掉那会儿，她哭着说“姨就是心里难受，想找个人说说”。想起她说“你是好人，好人不会笑话人”。现在她儿子回来了，上班了，她脸上的笑，是真的笑。
边疆接过那袋子饺子，沉甸甸的，还热乎着。他说：“姨，谢谢您。”
孙姨说：“谢啥。你吃，好吃的话姨再包。”
她走了。边疆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晚上下班，边疆把饺子带回家。爷爷正在院子里坐着，看见他回来，说：“手里拿的啥？”边疆说：“饺子。孙姨包的。”爷爷说：“孙姨？那个儿子跑了的？”边疆说：“回来了。上班了。这是她送的。”爷爷点点头，说：“那得尝尝。”
边疆把饺子热了热，端上桌。饺子个头大，皮薄馅足，一个个白白胖胖的。他夹了一个，咬了一口，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，鲜得很。爷爷也吃了一个，点点头，说：“不错。好吃。”边疆说：“孙姨包的。”爷爷说：“她有心了。”
边疆又吃了一个，说：“爷爷，您说，她为啥给我包饺子？”爷爷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说为啥？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谢我。”爷爷说：“谢你啥？”边疆说：“谢我帮她儿子找工作。”
爷爷说：“对。也不全对。”
边疆愣了。
爷爷说：“她谢你，不光是因为你帮她儿子找了工作。是因为你一直在帮她。她儿子跑的时候，你听她说。她难受的时候，你听她说。她不知道咋办的时候，你帮她想办法。这些事，她都记着呢。”
边疆沉默。
爷爷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，不是钱。是人心。你帮了人，人家记着你，这就是人心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孙姨这饺子，就是人心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他又吃了一个饺子，觉得比刚才更香了。
吃完饭，边疆把剩下的饺子收好，放进冰箱。他看着那些饺子，白白胖胖的，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。他想起孙姨说“好吃的话姨再包”，想起她说“你帮了我家大忙，我记着呢”，想起爷爷说“这就是人心”。
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，又暖又胀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：“边疆，你想啥呢？”边疆说：“想孙姨的饺子。”黄翠花说：“好吃吧？”边疆说：“好吃。”黄翠花说：“那你还想啥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想我帮了她啥。其实也没帮啥。就是打了个电话，问了个人。”黄翠花说：“那你知道孙姨为啥这么谢你不？”边疆说：“为啥？”黄翠花说：“因为对你来说是打个电话，对她来说是儿子的前途。你不在乎的事，她在乎。你帮了她最在乎的事，她就记着你。”
边疆沉默。黄翠花说得对。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，对孙姨来说是天大的事。他想起孙姨说“建国今天上班去了”，说“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头高兴”，那语气，好像儿子不是去上班，是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。
边疆想，这就是当妈的心。
周末，边疆去看孙姨。孙姨正在家里包饺子，看见他来了，笑着说：“来得正好，姨包饺子呢，一会儿吃。”边疆说：“姨，我帮您。”他洗了手，坐下来帮忙。孙姨的饺子包得好看，一个个像元宝似的。边疆包得歪歪扭扭，他自己都看不过去。孙姨笑着说：“没事，好吃就行。”
边疆说：“姨，建国上班咋样？”孙姨说：“挺好的。老板说他肯干，不怕累。就是话少，不太跟人说话。”边疆说：“慢慢来。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孙姨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边疆，姨跟你说实话。建国能变成现在这样，姨挺知足的。以前他在外面瞎混，姨天天担心。现在他踏实了，姨就放心了。”
边疆说：“姨，您放心就好。”
孙姨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说：“边疆，你知道吗，姨这辈子，没啥大本事。就攒了点人心。你是姨记着的人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饺子包好了，下锅了。热气腾腾的，满屋子都是香味。边疆吃了满满一大盘，撑得肚子都圆了。孙姨看着他吃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走的时候，孙姨又给他装了一袋子饺子，说：“带回去，给爷爷吃。”边疆说：“姨，您留着自己吃。”孙姨说：“包了好多呢，吃不完。拿着。”
边疆接过来，沉甸甸的，还热乎着。
回到家，他把饺子给爷爷。爷爷看了，说：“又是孙姨包的？”边疆说：“嗯。”爷爷吃了一个，说：“好吃。”边疆也吃了一个，说：“好吃。”
两人吃着饺子，谁都没说话。窗外天黑透了，屋里暖洋洋的。
边疆想，这些饺子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。不是因为馅多皮薄，是因为包饺子的人，有一颗心。这颗心，记着他，念着他，谢着他。这就够了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轻轻的：“边疆，孙姨的饺子好吃吧？”边疆说：“好吃。”黄翠花说：“那你还想啥？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想以后也做这样的人。帮了人，让人记着。不帮人，也让人记着。”黄翠花说：“啥意思？”边疆说：“就是……做个好人。”
黄翠花笑了：“你现在就是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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