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海被判刑之后,灰老九突然闲下来了。
边疆一开始没注意到。他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办业务,照常跟沈晓棠吃饭散步,日子过得平平淡淡。直到有一天,他忽然发现——灰老九好几天没说话了。
以前灰老九是话最多的之一,仅次于黄翠花。他每天都要报信:赵四海今天干啥了,跟谁吃饭了,开保险柜了,打电话了。边疆虽然有时候嫌他吵,但习惯了,也就当背景音了。现在突然安静了,边疆反倒不习惯了。
他在心里喊了一声:“老九?”
没回应。
边疆又喊了一声:“灰老九?”
还是没回应。边疆心里有点发毛,问黄翠花:“老九咋了?”黄翠花说:“不知道。好几天没见着他了。”边疆说:“不会出啥事儿吧?”黄翠花说:“能出啥事儿?他又不惹事。”边疆说:“那咋不说话了?”黄翠花说:“你自己问问呗。”
边疆又喊了几声,还是没回应。他有点担心了。
晚上下班,边疆特意早点回家,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天还没黑透,月亮刚上来,淡淡的,像一块薄纱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,等着灰老九。
等了好一会儿,墙角有了动静。一个小影子从墙根底下钻出来,灰扑扑的,缩头缩脑的。边疆定睛一看,是灰老九。他比平时蔫多了,耷拉着脑袋,走路都慢吞吞的,不像以前那样滴溜溜的。
边疆说:“老九!”
灰老九吓了一跳,抬头看见边疆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哦,是你啊。”声音有气无力的。边疆说:“你这几天咋了?叫你也不回。”灰老九说:“没咋。就是不想说话。”边疆说:“为啥不想说话?”灰老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意思。”
边疆愣了:“啥没意思?”
灰老九说:“啥都没意思。”
他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,盘腿坐下,耷拉着脑袋,看着桌面。边疆从来没见他这么蔫过。以前他总是精神抖擞的,眼睛滴溜溜转,说话又快又尖。现在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,瘪瘪的,软塌塌的。
边疆在他对面坐下,说:“老九,你是不是病了?”
灰老九说:“没病。”
边疆说:“那你咋了?”
灰老九说:“说了,没意思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是不是因为赵四海进去了,你没活儿干了?”
灰老九没说话,但脑袋耷拉得更低了。边疆知道自己猜对了。灰老九盯了赵四海两年多,天天盯着,天天报信,那是他的活儿,他的使命,他的价值。现在赵四海进去了,活儿没了,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啥了。
边疆说:“老九,你可以歇歇了。”
灰老九说:“歇着干啥?没意思。”
边疆说:“那你干点别的。”
灰老九说:“干啥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帮我盯着点新来的行长?”
灰老九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。他说:“陈行长?那人没啥问题。盯他干啥?”
边疆说:“万一呢?”
灰老九说:“没有万一。我看过了,他保险柜里就是些文件,没啥见不得人的。他跟客户吃饭,都是正常应酬。他打电话,就是跟老婆孩子说说话。没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他人不错,对员工好,对客户也好。盯他,没意思。”
边疆无语了。他没想到灰老九已经把陈行长查了个底朝天。这老毛病,改不了了。
黄翠花从屋顶上飘下来,笑嘻嘻的:“老九,你这是职业病。”
灰老九说:“啥职业病?”
黄翠花说:“盯人盯上瘾了。不盯人就不舒服。”
灰老九说:“我才没上瘾。”但他的声音更蔫了。黄翠花说:“那你咋不说话了?以前你一天报八遍信,现在好几天没动静。”
灰老九沉默。黄翠花说:“老九,你就是闲的。找点事儿干就行了。”
灰老九说:“找啥事儿?”
黄翠花想了想,说:“你不是攒了很多钱吗?数数钱?”
灰老九说:“数过了。一百零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块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有一百多万?”
灰老九说:“攒了好几百年了。有啥奇怪的?”
边疆无语了。一只老鼠,攒了一百多万,比他有钱多了。黄翠花说:“那你数完了干啥?”
灰老九说:“存着。”
黄翠花说:“存着干啥?”
灰老九说:“不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拿出来花点?”
灰老九说:“花啥?我又不用吃喝,又不用买房,花啥?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攒钱干啥?”
灰老九说:“攒着呗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现在干啥?”
灰老九说:“不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到底想干啥?”
灰老九不说话了。边疆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,心里有点不好受。灰老九帮他盯了两年赵四海,天天趴在那通风管道上,冬天冷夏天热,蚊子咬老鼠啃,从来没抱怨过。现在赵四海进去了,他反倒没事干了,蔫了。
边疆想了想,说:“老九,你帮我盯着银行的安全吧。”
灰老九抬头看他:“安全?”
边疆说:“对。看看有没有人搞破坏,有没有人偷东西,有没有人骗客户。你消息灵通,耳朵尖,眼睛尖,这事儿你最合适。”
灰老九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边疆说:“真的。银行这么大,天天这么多人来,万一出点啥事儿呢?你帮我盯着,有啥不对劲的告诉我。”
灰老九坐直了,精神头回来了一点:“行!这个我行!”
边疆说:“那你以后每天给我报信,有啥情况就说。没情况也说说,让我知道你还在。”
灰老九说:“行!”他从石桌上跳下来,精神抖擞的,跟刚才判若两人。黄翠花在旁边看着,偷偷笑了。
边疆也笑了。
第二天上班,灰老九就开始报信了。
“边疆!今天有个客户在ATM机那儿鬼鬼祟祟的,我盯着呢!”边疆说:“盯吧。”过了一会儿,灰老九又说:“没事了,他就是忘了密码,试了好几次。现在走了。”边疆说:“行。”又过了一会儿,灰老九说:“边疆!有个客户在柜台跟柜员吵架了!说少给他钱了!”边疆说:“咋回事?”灰老九说:“柜员没少给,是他自己记错了。现在查清楚了,他道歉了。”边疆说:“那就好。”
灰老九报了一天的信,啥都有。有真有假,有重要有不重要。边疆被他吵得头大,但没说他。他知道灰老九需要这个。他需要觉得自己有用,需要觉得自己被需要。一只老鼠,活了几百年,攒了一百多万,但最在意的不是钱,是被人需要。
晚上下班,边疆跟沈晓棠说起这事儿。沈晓棠听完,笑了:“你这朋友,真有意思。”边疆说:“他是挺有意思的。”沈晓棠说:“他是干啥的?”边疆想了想,说:“他是个……保安。”沈晓棠说:“保安?”边疆说:“对。银行的保安。以前盯着坏人,现在盯着安全。”沈晓棠说:“那他挺负责的。”边疆说:“是。特别负责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忽然说:“边疆,你这些朋友,都挺特别的。”边疆心里一紧:“啥意思?”沈晓棠说:“就是觉得,你认识的人,都跟别人不一样。”边疆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沈晓棠说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……特别真。”
边疆沉默。沈晓棠握住他的手,说:“边疆,你不用跟我说。等你想说了,再说。”边疆心里一暖。
周末,边疆去看灰老九。灰老九住在银行后面的一个墙洞里,很小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边疆蹲在墙洞外面,灰老九坐在里面,两人隔着一堵墙说话。
边疆说:“老九,你这几天咋样?”
灰老九说:“挺好的!盯着银行呢,没啥大事儿。就是有个客户把钱包落在大厅了,我帮你盯着,后来他回来找了,我让保安给他了。”
边疆说:“你干的?”
灰老九说:“对!我让保安去捡的。保安还纳闷呢,说‘我怎么看见的’,我说‘你眼神好’。”他嘿嘿笑了。
边疆也笑了。他说:“老九,你干得好。”
灰老九说:“那当然。我灰老九干啥都行。”
边疆说:“老九,你以后就帮我盯着银行。有啥事儿跟我说。没事儿也跟我说说,让我知道你挺好。”
灰老九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谢谢你。”
边疆愣了:“谢我啥?”
灰老九说:“谢你让我干活。你不知道,不干活的时候,我浑身不舒服。现在好了,有活儿干了,舒服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他说:“老九,不是谢我。是你帮了我。银行这么大,我一个人看不过来。有你帮我盯着,我放心。”
灰老九说:“真的?”
边疆说:“真的。”
灰老九笑了,笑得很得意。边疆蹲在墙洞外面,听着他笑,也笑了。
回家的路上,边疆想着灰老九,想着他说“不干活的时候浑身不舒服”,想着他说“现在好了,有活儿干了,舒服了”。他想起老李退休的时候,说“舍不得”。想起秦大爷的儿女回来的时候,说“他们终于知道回来了”。想起孙姨的儿子上班的时候,说“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头高兴”。
人活着,总得有点事儿干,有点人惦记。灰老九是只老鼠,活了几百年,攒了一百多万,但最在意的,还是被人需要。
边疆想,他以后得多给灰老九找点活儿干。不是为了让他干活,是为了让他知道,有人需要他。
晚上,边疆跟爷爷说起灰老九的事儿。当然,他没说灰老九是老鼠,只说有个朋友,退休了,没事干,心里空落落的。
爷爷听完,抽了口烟,说:“正常。人老了,就怕没事干。有事干,就不老。”
边疆说:“那我多给他找点事儿干?”
爷爷说:“对。让他觉得自己有用,他就高兴了。”
边疆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想着灰老九。他在心里喊了一声:“老九!”
灰老九很快就回了:“在呢!啥事儿?”
边疆说:“没事。就是问问你,今天咋样?”
灰老九说:“挺好的!银行没事,客户都挺正常。哦对了,有个老太太在门口摔了一跤,我让保安去扶了,没事。”
边疆说:“你干得好。”
灰老九嘿嘿笑了。
边疆也笑了。他想,灰老九这样,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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