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翠花还是天天叨叨。
边疆已经习惯了。有时候她不叨叨,他还觉得缺点啥。早上起来,她会说“今天天冷,多穿点”。上班的时候,她会说“这个客户不好惹,你小心点”。吃饭的时候,她会说“少吃点辣的,对胃不好”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她会说“早点睡,别熬夜”。边疆有时候嫌她烦,但从来不说。他知道,她是为他好。
这天中午,边疆正在食堂吃饭。食堂的饭不好吃,但他饿了,吃得挺香。黄翠花忽然冒出来一句:“边疆,你跟沈晓棠打算啥时候结婚?”
边疆正嚼着一块红烧肉,差点噎着。他咽下去,咳了两声,在心里说:“你咋突然问这个?”
黄翠花说:“不是突然。我想了好久了。”
边疆说:“想啥?”
黄翠花说:“想你们啥时候结婚。你都多大了?二十六了。沈晓棠也二十五了。该结了。”
边疆说:“急啥?又跑不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不是跑不跑得了的事。是时候了。你们处了多久了?快两年了吧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一年零十个月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看,记得这么清楚,还不是想结?”
边疆没说话。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别以为我不知道。你心里早就有这个想法了,就是不说。”边疆说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黄翠花说:“我看出来的。你看沈晓棠的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边疆说:“哪儿不一样?”黄翠花说:“以前你看她,是喜欢的眼神。现在你看她,是……想娶她的眼神。”
边疆脸红了。黄翠花笑了:“你看,脸红了。我说对了吧?”
边疆说:“没有。热的。”黄翠花说:“食堂有空调,热什么?”边疆没理她,低头继续吃饭。
可黄翠花不依不饶。她叨叨了一整个下午,从边疆吃完饭回到柜台开始,一直叨叨到下班。边疆办业务的时候,她在脑子里说:“边疆,你想过没有,结婚以后住哪儿?你家还是她家?还是买新房?”边疆说:“办业务呢,别吵。”黄翠花说:“你办你的,我说我的,不耽误。”边疆无语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:“边疆,你想过没有,结婚以后谁管钱?你管还是她管?”边疆说:“她管。”黄翠花说:“为啥?”边疆说:“她会管钱。我不会。”黄翠花说:“也是。你连自己工资都管不明白。”边疆说:“你知道还问。”黄翠花笑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边疆,你想过没有,结婚以后生几个孩子?”边疆说:“黄翠花,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黄翠花说:“不能。这事儿重要,我得帮你想清楚。”边疆说:“我自己会想。”黄翠花说:“你想了没?”边疆说:“想了。”黄翠花说:“想生几个?”边疆说:“两个。”黄翠花说:“一男一女?”边疆说:“对。”黄翠花说:“那你想过没有,第一个生男还是生女?”边疆说:“这个我能决定吗?”黄翠花说:“不能。但可以想。”边疆说:“那我想生女儿。”黄翠花说:“为啥?”边疆说:“女儿贴心。”黄翠花说:“那你重女轻男。”边疆说:“没有。儿子也好。就是……先想生女儿。”黄翠花说:“行,那就先生女儿,再生儿子。”边疆说:“这个我说了不算。”黄翠花说:“你求求我,我帮你想想办法。”边疆说:“你还能管这个?”黄翠花说:“那当然。我们黄家,什么都管。”边疆说:“那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嫁出去?”黄翠花不说话了。
边疆愣了一下,知道自己说错话了。他说:“黄翠花,我开玩笑的。”黄翠花还是没说话。边疆有点慌了,说:“黄翠花?翠花?”过了好一会儿,黄翠花的声音才响起来,闷闷的:“没事。你说得对,我是没嫁出去。”边疆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黄翠花说:“我知道。你不用解释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边疆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边疆说:“你说。”
黄翠花说:“我们黄家,女的都不嫁人。”边疆愣了:“为啥?”黄翠花说:“因为嫁了人,就不能自由自在了。我们黄家女子,要的就是自由。想干啥干啥,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帮谁帮谁。嫁了人,就不行了。”边疆说:“那你不孤单吗?”黄翠花说:“孤单啥?有你们呢。有你,有老九,有白三爷,有柳如烟。够了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爽朗。边疆心里一酸,说:“黄翠花,你以后有啥事儿,跟我说。我能帮的一定帮。”黄翠花说:“你能帮啥?你连自己都管不明白。”边疆说:“我管不明白,但我能听。”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行。那我以后多叨叨你。”边疆笑了:“你叨叨得还少吗?”
黄翠花也笑了。
晚上下班,边疆跟沈晓棠一起走。两人慢慢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走到河边,沈晓棠忽然说:“边疆,你今天怎么了?心不在焉的。”边疆说:“有吗?”沈晓棠说:“有。办业务的时候走神,吃饭的时候发呆,走路的时候不说话。怎么了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在想结婚的事儿。”
沈晓棠脚步一顿:“结婚?”
边疆说:“对。我朋友今天问我,打算啥时候结婚。”
沈晓棠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边疆说:“她说我们都处了快两年了,该结了。”沈晓棠说:“你怎么想?”边疆说:“我想结。”
沈晓棠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脸上泛着红。她说:“真的?”边疆说:“真的。”沈晓棠说:“那你咋不早说?”边疆说:“怕你不想。”沈晓棠说:“我怎么不想?”边疆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想?”沈晓棠说:“从认识你的时候就开始想了。
边疆心里一热。他看着沈晓棠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头,看着她嘴角那弯弯的笑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沈晓棠说:“边疆,你那朋友,真有意思。”边疆说:“她就那样。”沈晓棠说:“她是不是一直催你?”边疆说:“催了一下午了。从中午吃饭催到下班。”沈晓棠笑了: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边疆说:“我说我想生女儿。”沈晓棠愣了一下:“生女儿?”边疆说:“对。她说第一个生女儿还是生儿子,我说生女儿。她说我重女轻男,我说不是,就是想先生女儿。”沈晓棠笑得前仰后合:“你们聊得可真细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
两人在河边站了很久。月亮升上来,照在河面上,亮晃晃的。沈晓棠靠在他肩膀上,说:“边疆,你什么时候跟你朋友说?”边疆说:“说什么?”沈晓棠说:“说我们要结婚。”边疆说:“明天就说。”沈晓棠说:“她会高兴的。”边疆说:“她肯定高兴。她都等不及喝喜酒了。”
沈晓棠笑了。
送沈晓棠回家后,边疆一个人往回走。路上,他在心里喊了一声:“黄翠花。”
黄翠花说:“在呢。啥事儿?”
边疆说:“我跟沈晓棠说了。”
黄翠花说:“说啥了?”
边疆说:“说结婚的事儿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秒,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“她怎么说?!”
边疆说:“她说好。”
黄翠花尖叫起来,叫得边疆耳朵疼:“啊啊啊啊!太好了!边疆!你要结婚了!”边疆说:“你小点声。”黄翠花说:“我高兴!我高兴不行吗?!”边疆笑了,说:“行行行,你高兴。”
黄翠花叨叨了一路,从河边叨叨到家门口。她说:“边疆,你得好好准备。求婚戒指买了没?”边疆说:“还没。”黄翠花说:“赶紧买!钻戒!大的!”边疆说:“我买不起大的。”黄翠花说:“那买小的。但得有。”边疆说:“知道了。”黄翠花说:“还有,求婚的时候得跪下。”边疆说:“跪下?”黄翠花说:“对!单膝跪地!捧着花!拿着戒指!”边疆说:“你从哪儿学来的?”黄翠花说:“电视上看的。人家都这样。”边疆说:“行行行,我跪。”黄翠花说:“还有,结婚的时候得请我们。”边疆说:“请你们?你们能去吗?”黄翠花说:“能!我们就在旁边看着,不让人看见。”边疆说:“行,请你们。”黄翠花说:“我要坐主桌!”边疆说:“你坐主桌,别人看不见你,但菜你得吃吧?别人看见菜自己没了,不害怕?”黄翠花想了想,说:“也是。那我坐旁边。你多给我留点菜。”边疆笑了:“行,给你留。”
回到家,边疆进了屋,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银白一片。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又暖又胀。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高兴吗?”
边疆说:“高兴。”
黄翠花说:“我也高兴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以后结婚了,会不会就不要我们了?”
边疆愣了:“怎么会?”
黄翠花说:“你有了老婆,有了孩子,有了自己的家。我们这些仙家,还有用吗?”
边疆说:“当然有用。你们是我家人。跟沈晓棠一样,是家人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真好。”
边疆说:“是你好。你们都对我好。我记得。”
黄翠花没说话。边疆也没说话。月光静静地照着,屋里安安静静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黄翠花说:“边疆,你睡吧。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边疆说:“嗯。”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黄翠花坐在婚礼的主桌上,面前摆着一大盘菜,她吃得很开心。边疆站在台上,看着沈晓棠穿着白纱走过来,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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