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在银行上了两个月的班,业务越来越熟练,眼通也越开越大——他现在看人,十回有八回能“蹦”出点画面来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真正让他见识到“眼通”用处的,不是那些画面,而是一把刀。
那天是周五,下午三点多,银行里人最多的时候。边疆正在给一个客户办业务,眼睛余光扫到门口,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。
那人三十来岁,穿件灰扑扑的羽绒服,帽子压得很低,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边疆脑子里突然“蹦”出一幅画面:一把刀,一双绝望的眼睛,还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喊“爸爸”。
边疆愣了愣,再看那人,他已经走到大厅中间,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,冲着柜台喊:“都别动!把钱拿出来!”
大厅里尖叫四起,人群四散奔逃。边疆的客户“嗖”地站起来,跑得比谁都快。
边疆坐在原地,看着那把刀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黄翠花的声音突然响起来:“别动!他手抖!”
边疆一愣,仔细看那人的手——真的在抖,刀尖晃得厉害。
黄翠花又说:“他怕!你看他眼神,不是狠,是怕!”
边疆看那人的眼睛——黄翠花说得对,那双眼睛里没有凶光,只有慌乱和绝望。
边疆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来。
那人看见他动,刀尖对准他:“别动!我说了别动!”
边疆举起手,声音尽量平稳:“大哥,我不动。你刀拿稳,别伤着自己。”
那人愣了——大概没想到柜员会说这个。
边疆趁机又说:“你是不是遇到难事儿了?钱解决不了的事儿,刀更解决不了。”
那人瞪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边疆慢慢说:“你手抖成这样,平时不拿刀吧?第一次?”
那人眼眶突然红了。
边疆心里有数了。他放缓声音:“大哥,你先把刀放下,咱们聊聊。你想要啥,你说,我能帮尽量帮。”
那人沉默了几秒,突然喊:“我没办法了!我女儿在医院等着钱救命,我借遍了人,借不到!银行也不给我贷款!我没办法了!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大哥,你女儿在哪个医院?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我问你女儿在哪个医院。”边疆说,“我认识几个做慈善的,也许能帮你问问。”
那人瞪大眼睛,刀尖晃得更厉害了:“你……你骗我?”
边疆摇头:“我骗你干啥?你拿着刀,我骗你,你不是更急?”
那人沉默。
边疆又说:“大哥,你想想,你今天要是动了刀,就算抢到钱,你能跑得了吗?你进去了,你女儿谁管?”
那人握着刀的手,慢慢垂下来。
边疆心里松了口气,对旁边的保安使了个眼色。保安慢慢绕过去,趁那人不注意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把刀夺了下来。
那人没有反抗。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叨着:“我女儿……我女儿……”
警察来了,把他带走了。边疆跟着去做了笔录,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夜空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行啊小子,嘴皮子挺溜!”
边疆没吭声。
黄翠花又说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真心话不?”
边疆想了想:“是。”
“你想帮他?”
边疆点头:“想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灰老九去打听了,他女儿确实在盛京儿童医院,白血病,急等着钱做手术。他是真没办法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。
第二天是周六,边疆没上班。他起个大早,去了盛京儿童医院。
他找到那个女孩的病房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里头一个小姑娘,五六岁的样子,剃着光头,躺在床上,旁边坐着她妈妈,眼睛哭得红肿。
边疆没进去。他在护士站问清楚了情况,留了点钱,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黄翠花问他:“你咋不进去?”
边疆说:“进去说啥?说我是银行那个柜员?她妈不得恨我?”
黄翠花想了想:“也对。”
边疆又说:“我帮不了多少,就是一点心意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太爷选你,是对的。”
边疆愣了:“啥意思?”
黄翠花没回答。
周一上班,边疆刚坐下,老李就凑过来:“小边,周五那事儿,你反应真快。赵行长都夸你了。”
边疆笑了笑,没说话。
正忙着,窗口外头来了个人,边疆抬头一看,愣了。
是那个拿刀的男人。
他没穿那件灰羽绒服,换了件干净的外套,头发也理了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他站在窗口外头,看着边疆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。
边疆先开口:“大哥,你女儿咋样了?”
那男人眼眶突然红了,扑通一声跪下来:“兄弟,谢谢你!”
边疆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:“大哥你干啥!快起来!”
男人不起来,眼泪往下掉:“医院说,有人给我女儿捐了钱,我知道是你……兄弟,你是好人,我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边疆急了,绕出柜台去扶他:“大哥你快起来,让人看着像啥!”
男人被他拉起来,抹着眼泪说:“兄弟,我那天是鬼迷心窍了,我……我差点害了你……”
边疆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大哥,都过去了。你好好照顾你女儿,比啥都强。”
男人使劲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塞给边疆:“这是我媳妇做的,你拿着,你拿着!”
边疆打开一看,是一袋子煮鸡蛋,还热乎着。
他眼眶也有点热。
男人走了,边疆站在大厅里,看着那袋子鸡蛋,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沈晓棠走过来,看了一眼,问:“那谁啊?”
边疆说:“一个客户。”
沈晓棠狐疑地看着他:“客户?我怎么看着像那天那个……”
边疆打断她: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沈晓棠看了他半天,忽然说:“边疆,你这人,真怪。”
边疆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回家,爷爷又在院子里抽烟。边疆在他旁边坐下,把那袋子鸡蛋放在地上。
爷爷看了一眼:“哪儿来的?”
边疆把事儿说了。爷爷听完,抽了口烟,慢慢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爷爷,我太爷让我在银行渡劫,是不是就是让我遇见这些事儿?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:“你猜。”
边疆想了想:“我觉得是。”
爷爷点点头:“那就对了。”
边疆又问:“那以后,这样的事儿还多吗?”
爷爷笑了:“多。多着呢。”
边疆叹气。
黄翠花的声音突然响起来:“咋了?怕了?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:“不是怕。是有点累。”
黄翠花难得温柔了一次:“累就对了。渡劫嘛,不累能叫渡劫?”
边疆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那个剃光头的小姑娘,站在阳光下,冲他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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