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把结婚的事儿跟爷爷说了。说之前,他犹豫了好几天。不是怕爷爷不同意,爷爷早就把沈晓棠当自己人了,每次说起都笑眯眯的。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这种事,以前都是爸妈跟爷爷说的,现在爸妈不在了,得他自己说。他想了又想,想了各种开口的方式,最后决定直接说。
那天晚上,吃完饭,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。边疆搬了把小凳子,坐在他旁边。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上来,院子里黑乎乎的,只有爷爷烟袋锅里那点火光,一明一灭的。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,风吹过来,沙沙响。
边疆坐了好一会儿,没开口。爷爷也没问他,就那么坐着,抽烟,看天。过了很久,边疆深吸一口气,说:“爷爷,我想跟您说个事儿。”
爷爷说:“嗯。”
边疆说:“我想结婚。”
爷爷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抽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抽着烟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边疆等着,心跳有点快。他知道爷爷不会反对,但还是紧张。就像小时候考试,明明会做的题,还是怕出错。
过了好一会儿,爷爷开口了。他没说行不行,也没说好不好,而是问了一句:“想好了?”
边疆说:“想好了。”
爷爷说:“那姑娘不错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爷爷说:“她对你咋样?”
边疆说:“好。”
爷爷说:“咋个好法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她懂我。我不用说话,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。我累了,她就陪着我。我难受,她就抱着我。我干那些事儿,她怕得要死,但从来不拦我。她说,你做的事是对的,对的事就该做。”
爷爷听着,点点头。他又问:“你对她咋样?”
边疆说:“我想对她好。一辈子对她好。”
爷爷看着他,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很瘦,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但亮亮的。他看着边疆,说:“一辈子很长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爷爷说:“你知道啥是一辈子?”
边疆愣了愣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一辈子,就是一直在一起,过一辈子。可爷爷问的,好像不是这个意思。
爷爷说:“一辈子,不是一天两天,也不是一年两年。是几十年。这几十年里,你会变,她也会变。你们会遇到好事,也会遇到坏事。会吵架,会和好,会高兴,会难受。这些,你都想过?”
边疆说:“想过。但没想那么细。”
爷爷说:“那你现在想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爷爷,我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。但我知道,不管变成什么样,我都想跟她一起变。好事一起享,坏事一起扛。吵架了,我认错。和好了,我记着。高兴了,我跟她说。难受了,她也跟我说。”
爷爷听着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眼睛里的浑浊好像散开了一点。他说:“你小子,长大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这句话,爷爷说过很多次。他考上银行的时候,爷爷说过。他举报赵四海的时候,爷爷说过。他拒绝副主任的时候,爷爷也说过。但这次,不一样。这次爷爷的语气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骄傲,不是欣慰,而是……放心。
爷爷抽了口烟,慢慢说:“你爸妈走得早。那年你才多大?五岁?六岁?”边疆说:“五岁。”爷爷说:“对,五岁。你妈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说,爸,边疆就交给您了。我说,你放心。你爸走的时候,啥也没说,就是看着我。我知道他想说啥。他是想让我把你养大,养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没能给你多少。没给你攒下啥钱,没给你铺好啥路。你能有今天,是你自己挣的。”
边疆说:“爷爷,您别这么说。要不是您,我……”
爷爷摆摆手,打断他:“我不是跟你诉苦。我是跟你说,你长大了,不用我操心了。你有工作,有本事,有朋友,有仙家,还有个好姑娘。够了。”他看着边疆,眼神认真:“你记住,做人,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你做到了。”
边疆眼眶热了。他低下头,怕爷爷看见。爷爷没看他,看着天上的月亮,说:“边疆,你知道你太爷为啥让你去银行不?”
边疆说:“您说过,让我看人心。”
爷爷说:“对。看人心。你现在看明白了吗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看明白了一些。人心有好有坏,有善有恶。但大多数人,是好的。孙姨是好的,秦大爷是好的,老李是好的,沈晓棠是好的。那些坏的,像赵四海那样的,少。”
爷爷说:“那你以后打算咋办?”
边疆说:“在银行好好干。帮那些需要帮的人。能帮多少帮多少。”
爷爷点点头,说:“行。那就好好干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越来越亮,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在跳舞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几声之后,又安静了。
边疆说:“爷爷,我结婚以后,您跟我们住吧。”
爷爷看了他一眼:“跟你们住干啥?”
边疆说:“您一个人在这儿,我不放心。”
爷爷说:“有啥不放心的?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,好好的。”
边疆说:“可您年纪大了……”
爷爷摆摆手:“我还没老到走不动道。你们过你们的日子,别管我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边疆,你记住,结婚以后,你是沈晓棠的男人,是孩子的爸。你的家在她那儿,不在我这儿。”
边疆说:“爷爷……”
爷爷说:“我说真的。你孝顺我,我知道。但你得先顾好自己的家。家顾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他看着爷爷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脸上的皱纹,看着他干枯的手。他想起小时候,爷爷背着他去上学,走很远的路。想起他生病的时候,爷爷一宿一宿地守着,不敢睡。想起他考上银行的时候,爷爷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酒,说“边疆有出息了”。想起他举报赵四海的时候,爷爷说“你做得对”。想起他说不当副主任的时候,爷爷说“那就别当”。
爷爷从来没拦过他。他想干什么,爷爷都支持。他不想干什么,爷爷也支持。爷爷说过:“你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只要不后悔,就行。”
边疆说:“爷爷,谢谢您。”
爷爷愣了:“谢我啥?”
边疆说:“谢您养我长大,谢您教我做人,谢您一直支持我。”
爷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他说: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去,给我倒杯水。”
边疆站起来,去屋里倒了杯水,端出来。爷爷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在旁边。他说:“边疆,你太爷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,会高兴的。”
边疆说:“真的?”
爷爷说:“真的。你太爷这辈子,就盼着边家出个有出息的人。你做到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热。他看着天上的月亮,想起那个梦,想起胡三太爷站在他面前,冲他点头。他想,太爷一定看见了。
爷爷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说:“行了,早点睡吧。明天还得上班。”他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边疆,你啥时候跟小沈求婚?”
边疆愣了愣,说:“还没想好。”
爷爷说:“赶紧想。别让人家姑娘等。”
边疆说:“知道了。”
爷爷笑了,进屋了。
边疆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,想着爷爷说的话。“一辈子很长。”“家顾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“你太爷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,会高兴的。”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又暖又胀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,轻轻的:“边疆,爷爷真好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以后要多回来看他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”
黄翠花说:“你结婚以后,他一个人住这儿,会不会孤单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会。但他不会说的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你咋办?”
边疆说:“我常回来看他。一周至少一次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沈晓棠呢?”
边疆说:“她跟我一起回来。她说过,爷爷就是她爷爷。”
黄翠花说:“那孩子呢?”
边疆说:“孩子也回来。让爷爷带孩子,他肯定高兴。”
黄翠花笑了:“你想得挺远。”
边疆也笑了。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月光照在老槐树上,影子在地上晃。爷爷的椅子还放在那儿,烟袋搁在椅子扶手上,还冒着细细的烟。边疆走过去,把烟袋拿起来,磕了磕,放在窗台上。
进屋,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银白一片。他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个院子,也是这间屋,也是这片月光。那时候他小,不懂事,只知道爷爷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现在他大了,还是觉得,爷爷在,就什么都不怕。
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,他坐在旁边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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