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的时候，边疆和沈晓棠结婚了。
日子是爷爷定的，翻了老黄历，说是三月十六，诸事皆宜，大吉大利。边疆不懂这些，爷爷说好就好。沈晓棠也不懂，但她信爷爷，说爷爷选的肯定没错。
婚礼前一个星期，边疆就开始忙了。布置院子，借桌椅，买菜买酒，通知亲戚朋友。他忙得脚不沾地，白天上班，晚上回来折腾到半夜。沈晓棠心疼他，说别搞太复杂，简单办办就行。边疆不听，说一辈子就一次，得办好。
爷爷坐在院子里，看着边疆跑来跑去，抽烟，不说话。边疆有时候停下来，问他：“爷爷，这个行不行？”爷爷点点头：“行。”边疆又问：“爷爷，那个行不行？”爷爷说：“行。”边疆说：“您怎么都说行？”爷爷说：“你办的，都行。”边疆心里一暖。
灰老九也来帮忙。他帮不上什么忙，但就是想在旁边待着。他在墙根蹲着，看着边疆搬桌子、摆椅子，时不时说一句：“边疆，那个桌子歪了。”边疆过去扶正，说：“谢谢老九。”灰老九说：“不谢。你结婚，我高兴。”黄翠花在树上坐着，笑嘻嘻的：“老九，你高兴什么？又不是你结婚。”灰老九说：“我高兴不行吗？”黄翠花说：“行行行，你高兴。”白三爷慢悠悠地来了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捋着胡子说：“小边，这个院子布置得不错。”边疆说：“谢谢三爷。”白三爷说：“就是缺了点东西。”边疆说：“缺啥？”白三爷说：“花。多摆点花，喜庆。”边疆想了想，第二天去买了好多花，摆在院子里，红的粉的黄的，热闹极了。
柳如烟没来。但边疆每天早上起来，都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包草药。新鲜的，带着露水。他把草药收好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婚礼那天，天特别好。太阳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不冷不热。院子里的花开了，老槐树发了新芽，绿油油的。边疆天没亮就起来了，穿上那套新西装——沈晓棠帮他挑的，深蓝色，挺合身。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，领带系了好几次，总觉着歪。黄翠花说：“行了行了，挺帅的。”边疆说：“真的？”黄翠花说：“真的。沈晓棠看见你，肯定高兴。”边疆笑了。
沈晓棠没来。她在自己家，等着边疆去接。按规矩，新郎得去新娘家接人。边疆借了老李的车，擦得锃亮，车头上绑了红花和彩带。他开车去沈晓棠家，一路上手心都是汗。黄翠花说：“你紧张啥？”边疆说：“不知道。就是紧张。”黄翠花说：“又不是第一次见。你们天天见。”边疆说：“那不一样。”黄翠花说：“哪儿不一样？”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今天开始，她就是我媳妇了。”黄翠花笑了：“对。你媳妇。高兴不？”边疆说：“高兴。”
到了沈晓棠家楼下，边疆深吸一口气，上楼。门关着，里面有人声。他敲了敲门，里面一阵笑声，沈晓棠的朋友在里面喊：“谁啊？”边疆说：“边疆。”里面说：“来干啥的？”边疆说：“来接沈晓棠。”里面说：“接她干啥？”边疆说：“结婚。”里面说：“那得有点表示。”边疆愣了：“啥表示？”里面说：“红包！大红包！”
边疆掏出一把红包，从门缝里塞进去。里面一阵抢红包的声音，然后门开了。沈晓棠坐在床上，穿着白婚纱，头发盘起来，戴着那根星星项链。她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笑了。边疆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也笑了。黄翠花说：“边疆，你傻站着干啥？进去啊。”边疆走进去，走到沈晓棠面前，蹲下来，说：“走吧。”沈晓棠说：“去哪儿？”边疆说：“回家。”
沈晓棠伸出手，边疆握住，扶她起来。两人往外走，沈晓棠的朋友在后面起哄，洒花瓣，拍照。边疆什么都没听见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快得很。沈晓棠的手很暖，握在他手心里，软软的。他握着，不想松开。
到了家，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。爷爷坐在主位上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但熨得整整齐齐。秦大爷坐在旁边，穿着新衣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孙姨也在，穿着红棉袄，手里拿着手绢，准备擦眼泪。老李来了，带着他老伴，坐在角落里，笑眯眯的。小张也来了，站在后面，好奇地东张西望。还有一些街坊邻居，边疆认识的，不认识的，都来了。
边疆牵着沈晓棠走进院子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。边疆有点紧张，手心里出汗了。沈晓棠握紧他的手，小声说：“别紧张。”边疆说：“嗯。”
爷爷站起来，清清嗓子，说：“今天，边疆和沈晓棠结婚。我高兴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边疆这孩子，从小没爹没妈，是我带大的。他吃过苦，但没长歪。他懂事，有良心，知道好歹。沈晓棠这姑娘，好。对边疆好，对我也好。他俩在一起，我放心。”他看了看边疆，又看了看沈晓棠，说：“以后好好过日子。”
边疆眼眶热了。他看着爷爷，想说点什么，可喉咙像被堵住了。沈晓棠握着他的手，替他开口：“爷爷，谢谢您。”爷爷点点头，坐下了。
秦大爷站起来，走到边疆面前，拉着他的手，说：“边疆，好，好。”他说了两遍“好”，就不说了。边疆看见他眼眶红红的，知道他心里高兴。孙姨也走过来，抹着眼泪说：“边疆，姨看着你长大，现在你成家了，姨高兴。”边疆说：“姨，谢谢您。”孙姨说：“谢啥。你好好对晓棠，姨就高兴了。”老李走过来，拍拍边疆肩膀，说：“小边，好好过日子。”边疆说：“李师傅，谢谢您。”老李说：“谢啥。你是我带出来的，你过得好，我高兴。”
边疆敬了一圈酒。他不会喝酒，几杯下去，脸就红了。沈晓棠扶着他，小声说：“别喝了。”边疆说：“高兴。”沈晓棠说：“高兴也不能这么喝。”边疆说：“那我不喝了。”沈晓棠笑了。
下午，客人陆续散了。院子安静下来，阳光变得柔和，照在那些花上，照在老槐树上，照在爷爷的椅子上。边疆和沈晓棠坐在屋里，听着窗外的鸟叫。沈晓棠靠在他肩膀上，说：“边疆，咱们以后，会一直这样吗？”边疆说：“会。”沈晓棠说：“你保证？”边疆说：“我保证。”沈晓棠笑了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边疆看着窗外，月光已经上来了，银白一片。他忽然看见，窗外站着一个人。墨绿色的裙子，黑发披着，站在月光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幅画。
柳如烟。
边疆心里一动。柳如烟看着他，看着沈晓棠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不是笑，只是嘴角动了一下，但边疆看见了。然后她转身，消失在夜色里，像一缕烟，散在风里。边疆心里一酸。他知道，她会一直看着他。在他需要的时候，她就在。只是她不说，从来不说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，轻轻的：“边疆，恭喜你。”边疆在心里说：“谢谢。”灰老九的声音也来了：“恭喜恭喜！啥时候生娃？”边疆笑了，在心里说：“快了快了。”白三爷的声音慢悠悠的：“小边，好样的。”边疆说：“谢谢三爷。”
他搂着沈晓棠，看着窗外的月光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老槐树上，照在那些花上。风很轻，吹过来，带着花香。沈晓棠在他怀里，呼吸很轻，一下一下的。边疆低头看她，她已经睡着了，嘴角带着笑。
边疆想，这就是他要的日子。平平淡淡的，安安稳稳的。有人陪着，有人惦记着。有爷爷，有秦大爷，有孙姨，有老李。有黄翠花，有灰老九，有白三爷，有柳如烟。还有沈晓棠。
够了。
他想起胡三太爷说的那句话：“银行里头，有人间百态，有喜怒哀乐，有贪嗔痴慢，也有真情实意。等他在那儿悟透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边疆想，他悟透了吗？也许没有。但他明白了。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明白的事。明白了什么是人心，什么是真情，什么是该做的事。明白了人活着，不光是吃饭睡觉挣钱，还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明白了这世上，好人多，坏人也多，但好人做的事，坏人永远不懂。
他的渡劫，也许还没完。以后还会有难事，还会有麻烦，还会有看不惯的人和事。但他不怕了。因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。有沈晓棠，有爷爷，有那些记着他的人，有那些仙家。他们会一直陪着他，在他需要的时候，他们就在。
边疆搂紧沈晓棠，闭上眼睛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暖暖的，像爷爷的手。
他笑了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