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在银行干了半年，眼通越来越灵，仙家们也越来越活跃。
黄翠花现在是常驻“客服”，随时在线，随时嘴碎。边疆办业务的时候，她就在脑子里叨叨：“这个女的不是好人，你看她眼神飘的”“这个男的行，实在人，你多给他笑一个”“哎哎哎这人钱包快掉了你提醒他一下”……
边疆被她吵得头大，有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回她：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？”
黄翠花理直气壮：“不能！我这是帮你！”
边疆：“你帮倒忙！”
黄翠花：“行行行，下次你求我我也不来。”
但下次她照样来。
除了黄翠花，其他仙家也开始陆续“上线”。
第一个正式亮相的，是灰老九。
那天边疆正在办业务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尖细的声音：“边疆！边疆！”
边疆一愣：“谁？”
“我，灰老九！灰家的！”
边疆想了半天：“灰家？老鼠？”
灰老九不高兴了：“什么叫老鼠？我们是灰仙儿！正经八百的仙家！”
边疆：“……行行行，灰仙儿。啥事儿？”
灰老九说：“我给你送消息来了。你们银行那个赵四海，今天中午跟外面的人吃饭，你猜他吃的啥？”
边疆：“……我猜不着。”
灰老九：“鲍鱼！海参！还有茅台！一顿饭吃了小一万！”
边疆愣了：“他一个行长，工资才多少？吃得起这个？”
灰老九嘿嘿笑：“所以啊，这钱哪儿来的，你不想知道？”
边疆沉默。
灰老九又说：“我帮你盯着他。有啥动静，我告诉你。”
边疆：“……谢谢啊。”
灰老九：“不客气！咱们是自己人！”
边疆心想：我跟一只老鼠，算哪门子自己人？
第二个亮相的，是白三爷。
白三爷是刺猬仙，显化的时候是个圆滚滚的小老头，走路慢悠悠，说话更慢。他第一次“出现”是在边疆下班回家的路上，突然在他耳边说：“小边啊，你等等。”
边疆吓了一跳，四处看，没人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声音从他脚边传来。
边疆低头一看，一只刺猬正蹲在路边，仰头看着他。
边疆：“……白三爷？”
刺猬点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边疆蹲下来：“三爷，您有啥吩咐？”
白三爷慢悠悠地说：“没啥吩咐。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。顺便问问你，你们银行那个理财产品，年化收益率多少？”
边疆愣了：“您问这个干啥？”
白三爷捋捋胡子——边疆也不知道刺猬怎么捋胡子，但他就是有胡子——慢悠悠地说：“我攒了点东西，想找个地方放着。银行稳当。”
边疆：“……您不是仙家吗？仙家还存钱？”
白三爷看了他一眼：“仙家也得过日子啊。再说了，你以为只有人才存钱？仙家也存。”
边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白三爷又说：“行了，你忙去吧。改天我找你细聊。”
说完，他慢悠悠地爬走了。
边疆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只刺猬消失在草丛里，心里头一百个问号。
第三个亮相的，是柳如烟。
柳如烟是柳家仙，蛇。她显化的时候是个冷艳的美女，皮肤白得发青，丹凤眼，薄嘴唇，穿墨绿色长裙，走路没声音。
边疆第一次见她，是在一个加班的晚上。
那天他走得晚，出银行大门的时候，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，背对着他。
边疆走过去，想绕开，那女人突然开口：“边疆。”
边疆停下脚步：“您是？”
女人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眼神冷冷的：“柳如烟。”
边疆愣了愣，然后反应过来：“柳家仙？”
柳如烟点头。
边疆有点紧张：“您……您找我有啥事？”
柳如烟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边疆被她看得发毛，正想开口，她突然说：“你最近是不是老觉得胸口闷？”
边疆一愣：“是……是有点。”
柳如烟：“晚上睡不好，做梦多，醒得早。”
边疆：“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柳如烟没回答，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他：“回去泡水喝。一天一次，连喝七天。”
边疆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包干草，闻着有点苦。
柳如烟说：“你最近接的东西太多，身子虚。补补。”
边疆心里一暖：“谢谢柳姑娘。”
柳如烟看了他一眼，忽然说：“黄翠花是不是天天吵你？”
边疆点头。
柳如烟嘴角微微翘了翘，不知道是不是笑：“她就这样。你忍忍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边疆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柳家仙，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。
那天晚上回家，边疆把柳如烟给的草药泡了喝了，果然睡得安稳多了。
第二天上班，黄翠花在他脑子里叨叨：“柳如烟来找你了？”
边疆：“嗯。”
黄翠花：“她给你啥了？”
边疆：“草药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她对你挺好的。”
边疆愣了：“啥意思？”
黄翠花没回答。
边疆想了想，没再问。
仙家们开始频繁出现后，边疆的日子变得热闹起来。
灰老九天天给他报信：赵四海今天又跟谁吃饭了，那个信贷员又去他办公室了，某某客户的钱来路不正……
白三爷隔三差五来问理财的事，边疆给他推荐了几款产品，他认真地记下来，说回去研究研究。
柳如烟偶尔出现，不多话，就是看看边疆，问几句“睡得好不好”“有没有不舒服”，然后留点草药就走。
黄翠花还是天天叨叨，但边疆慢慢习惯了，有时候她不说，他还觉得缺点啥。
有一天，边疆下班回家，推开门，愣住了。
堂屋里坐着一屋子人——不对，一屋子仙家。
胡三太爷坐在正中间，白发白须，穿灰布大褂，手里攥俩核桃。他旁边站着黄翠花，冲边疆挤眼睛。再旁边是柳如烟，冷冷地看着他。白三爷坐在椅子上，慢悠悠地喝茶。灰老九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捧着个账本。
边疆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。
胡三太爷开口了：“进来吧。”
边疆进去，站着，不知道该坐哪儿。
胡三太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边疆坐下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太爷，您老人家怎么来了？”
胡三太爷看着他，慢慢说：“来看看你。半年了，差不多了。”
边疆不懂：“啥差不多了？”
胡三太爷没回答，对灰老九说：“老九，你说说。”
灰老九翻开账本，念道：“边疆，入职六个月零三天，经手业务三千二百四十七笔，服务客户一千八百五十二人。其中，帮老太太找回存单一次，帮秦大爷挂失一次，劝退持刀劫匪一次，发现骗贷线索三次，阻止假支票兑付一次，捐款给白血病患儿一次……”
边疆听着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灰老九念完，合上账本，冲边疆笑了笑。
胡三太爷点点头：“半年干这么多事儿，不错。”
边疆挠头：“太爷，这些事儿……都是我该干的。”
胡三太爷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知道啥是该干的？”
边疆愣了。
胡三太爷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拍拍他肩膀：“你太爷当年说，你得在银行品味世间百态，感悟世间喜怒哀乐。半年了，你品出啥了？”
边疆想了想，说：“人心。”
胡三太爷点头：“还有呢？”
边疆又想了想：“苦。”
胡三太爷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边疆继续说：“那些来银行的人，有的有钱，有的没钱，有的笑着，有的哭着。可我发现，钱多钱少，跟苦不苦，好像没啥关系。有钱的人也苦，没钱的人也苦。各有各的苦。”
胡三太爷点点头：“接着说。”
边疆说：“还有……人心里头，都有点东西。有的是善，有的是恶，但大多数，是又善又恶，说不清楚。就像那个拿刀的大哥，他干了坏事，可他是因为女儿病了，没办法。”
胡三太爷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你懂了。”
边疆一愣：“我懂了？”
胡三太爷点头：“你懂了。”
边疆还想问，胡三太爷已经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说：“以后的路还长，慢慢走。记住，仙家帮你，但路是你自己走的。”
说完，他消失了。
其他仙家也跟着走了。黄翠花临走前冲边疆挥挥手：“明天上班别迟到！”
屋里空了。
边疆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空荡荡的堂屋，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爷爷从里屋走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掏出烟袋，慢慢点上。
边疆问：“爷爷，我真懂了？”
爷爷抽了口烟，说：“你太爷说你懂了，你就是懂了。”
边疆沉默。
爷爷又说：“懂了是第一步。做到，是第二步。你还早着呢。”
边疆想了想，笑了。
是啊，还早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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