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在银行干到第八个月的时候,遇上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。
这事跟孙姨有关。
孙姨是银行的常客,每个月来存钱取钱,风雨无阻。边疆跟她混熟了,知道她儿子离婚了,孙子在念大学,她一个人退休金不高,但省吃俭用,每个月给孙子攒生活费。
孙姨热心肠,见谁都笑眯眯的,银行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。边疆每次见她,都得听她念叨半天:“边疆啊,我给你介绍那姑娘你见了没?咋样?人家可是好人家闺女,长得也俊……”
边疆每次都打哈哈糊弄过去。
但那天,孙姨来银行,脸色不对劲。
她走到边疆窗口前,把存折递进来,说:“取五万。”
边疆一愣:“孙姨,取这么多干啥?”
孙姨支支吾吾:“有用。”
边疆多了个心眼,一边办业务一边打量她。孙姨平时话多得很,今天却一言不发,眼睛盯着柜台,不敢看他。
边疆脑子里突然“蹦”出一幅画面:孙姨坐在家里,对着手机,手机屏幕上是个男的,长得挺周正,正跟她视频。画面一转,那个男的在医院里,旁边躺着个孩子。
边疆愣了愣,再看孙姨,她正偷偷抹眼泪。
边疆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放慢办业务的速度,问:“孙姨,您是不是遇到啥难事了?”
孙姨摇头:“没有没有,你快办吧,我急着用。”
边疆没动:“孙姨,您跟我说实话。五万块钱不是小数,您要是遇到啥事儿,我帮您想想办法。”
孙姨抬头看他,眼眶红了,但还硬撑着:“真没事,你快办吧。”
边疆想了想,把存折推回去:“孙姨,这钱我今天不能给您取。”
孙姨急了:“为啥?”
边疆说:“您不说实话,我不能给您取。万一您是被骗了呢?”
孙姨愣了愣,然后突然哭起来:“我没被骗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帮我孙子!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您孙子咋了?”
孙姨哭着说:“他病了……白血病……急等着钱做手术……”
边疆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想起那个拿刀的大哥,想起他女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问:“您孙子在哪个医院?”
孙姨说:“在盛京儿童医院。”
边疆心里一沉——跟那个大哥的女儿,同一个医院。
他又问:“您见过医生了?确认了?”
孙姨点头:“见过了,医生说得赶紧做手术,要三十万。我这些年攒了五万,先拿去交押金……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:不对。
他问:“孙姨,您孙子啥时候查出来的?”
孙姨说:“上周。”
边疆又问:“您见的是哪个医生?”
孙姨想了想,说:“姓张,叫张什么来着……我忘了。”
边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。他让孙姨等一会儿,走到旁边,给灰老九发了个心念:“老九,帮我查查,孙姨的孙子是不是真病了。”
灰老九很快回话:“等着,我去打听打听。”
十几分钟后,灰老九回来了,声音里带着点气愤:“边疆,孙姨被骗了!她孙子好好的,在学校上课呢!那个医院里的孩子,根本就不是她孙子!”
边疆心里一沉。
他走回窗口,看着孙姨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孙姨还在那儿抹眼泪,见边疆回来,赶紧说:“边疆,你办不办?不办我去别的银行!”
边疆看着她,慢慢说:“孙姨,您先别急。我问您,您孙子生病这事儿,是谁告诉您的?”
孙姨说:“是我儿子打电话说的。”
边疆问:“您儿子?他不是在外地吗?”
孙姨点头:“对,他打电话说,孙子病了,让我赶紧凑钱。”
边疆又问:“那您见过您孙子吗?”
孙姨愣了愣:“他病了,在医院呢,我咋见?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孙姨,我帮您打个电话问问,行吗?”
孙姨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问啥?”
边疆说:“我问问我朋友,他在盛京儿童医院上班,帮您打听打听,您孙子住哪个病房。”
孙姨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边疆拿起电话,假装拨了个号,其实是在跟灰老九通话。几分钟后,他放下电话,看着孙姨,轻声说:“孙姨,我朋友查了,盛京儿童医院血液科,最近没有您的孩子住院。”
孙姨愣住了:“啥?”
边疆又说:“您孙子学校那边,我也问了,他好好的,今天还上课呢。”
孙姨的脸色变了,嘴唇哆嗦着:“不可能……我儿子亲口跟我说的……”
边疆叹了口气:“孙姨,您儿子那个电话,可能是骗子打的。现在有种诈骗,专门冒充亲人,说生病了要钱……”
孙姨没等他说完,就软在椅子上。
边疆赶紧绕出去扶她:“孙姨!孙姨!”
孙姨眼泪哗哗地流,抓着边疆的手:“边疆,我……我差点……那五万块是我攒了五年的……”
边疆心里也难受,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。他扶着孙姨坐下,倒了杯水给她,轻声说:“孙姨,钱没取出去,还在您存折里。没事了。”
孙姨捧着水杯,手抖得厉害。
那天下午,边疆陪着孙姨坐了很久。孙姨的儿子接到电话赶来,气得直骂娘,说要去报警。孙姨坐在那儿,一句话也不说,就是看着边疆,眼眶红红的。
临走的时候,孙姨拉着边疆的手,说:“边疆,你救了姨的命。”
边疆摇头:“姨,您别这么说。我就是多留了个心眼。”
孙姨说:“你不光是多留了个心眼,你是有心。”
边疆笑了笑,没说话。
晚上回家,边疆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孙姨的脸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你今天干得漂亮。”
边疆没吭声。
黄翠花又说:“咋了?不高兴?”
边疆说:“高兴不起来。”
黄翠花问:“为啥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孙姨差点被骗,是因为她太在意她孙子了。骗子就是抓住了这一点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人心就是这样。越是在意的东西,越容易被利用。”
边疆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还是难受。”
黄翠花难得没叨叨,只是轻轻说:“难受就对了。不难受,你就不叫边疆了。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第二天上班,孙姨又来了。她提着一袋子水果,非要塞给边疆。边疆推了半天推不掉,只好收了。
孙姨笑着说:“边疆,以后姨就信你。有啥事儿都找你。”
边疆也笑:“行,姨,您有事儿尽管找我。”
孙姨走后,沈晓棠走过来,看着那袋子水果,问:“孙姨给你的?”
边疆点头。
沈晓棠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:“边疆,我发现你这人,真的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边疆问:“哪儿不一样?”
沈晓棠想了想,说:“你好像……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事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:“哪有,我就是细心。”
沈晓棠摇摇头,没再说话,走了。
边疆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: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?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放心吧,她没发现。她就是觉得你人好。”
边疆松了口气。
黄翠花又说:“不过边疆,她看你的眼神,有点不对劲。”
边疆一愣:“啥意思?”
黄翠花嘿嘿笑:“你自己琢磨去。”
边疆琢磨了半天,没琢磨明白。
那天晚上下班,边疆走出银行大门,看见沈晓棠站在门口,好像在等人。
他走过去,打了个招呼:“下班了?”
沈晓棠点点头,看着他,忽然说:“边疆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啥事儿?”
沈晓棠说:“你……是不是有啥秘密?”
边疆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谁没点秘密?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神认真:“我不是跟你开玩笑。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我要说有,你信吗?”
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信。”
边疆心里一动,刚想说什么,黄翠花突然在他脑子里喊:“别乱说!她还没准备好!”
边疆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笑了笑:“逗你玩的。我能有啥秘密?就是个普通柜员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笑了笑,说:“行吧。那……明天见。”
她走了。边疆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你喜欢她?”
边疆愣了愣,没回答。
黄翠花叹气:“行吧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边疆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银行大楼。
楼里的灯还亮着,几个窗口还透着光。
边疆想起今天孙姨的脸,想起沈晓棠的眼神,想起灰老九报的信,想起柳如烟留下的草药,想起黄翠花每天的叨叨,想起胡三太爷说的话。
他忽然觉得,这银行,好像真的不只是银行。
这是他渡劫的地方。
也是他一点点明白,人到底是啥样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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