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在银行干到第九个月的时候,终于见识到了赵四海的另一面。
那天是周三,下午三点多,银行里人不多。边疆正闲着,灰老九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:“边疆!边疆!有大消息!”
边疆心里一紧:“啥消息?”
灰老九说:“赵四海刚才在办公室接电话,我趴在通风管道里听得一清二楚!他跟人说,‘那笔钱你先挪着,月底之前补上就行,银行这边我盯着’!”
边疆愣了愣:“啥意思?”
灰老九急了:“你还不明白?他在挪用储户的钱!跟外面的人合伙!”
边疆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早就觉得赵四海不对劲。那顿鲍鱼海参,那几次鬼鬼祟祟的饭局,那些直接进他办公室不用排队办业务的“特殊客户”——可他没有证据。
灰老九说:“我给你盯着呢。他那个保险柜,里头有东西。”
边疆问:“啥东西?”
灰老九说:“我进不去。那保险柜是新换的,密码的,我打不开。但我知道他每次跟外面的人谈完事,就往里头放东西。肯定是证据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九,这事儿你先别声张,让我想想。”
灰老九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下班,边疆没直接回家,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看着二楼赵四海办公室的窗户,灯还亮着,一个影子在里头走来走去。
沈晓棠从后面走过来:“看啥呢?”
边疆回头,笑了笑:“没看啥。想事儿呢。”
沈晓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二楼,又看他:“赵行长的办公室?”
边疆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表现出来:“嗯,随便看看。”
沈晓棠看着他,眼神有点复杂:“边疆,你是不是发现啥了?”
边疆摇头:“没有。我能发现啥?”
沈晓棠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咱俩同事快一年了,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多事的人。但你如果有啥发现,别自己扛。有些事儿,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边疆看着她,心里头一暖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姑娘,比他想象的更细心,也更善良。
他笑了笑:“行,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晓棠。”
沈晓棠也笑了,酒窝浅浅的:“行了,走吧,再不走赶不上公交了。”
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。路上,沈晓棠忽然问:“边疆,你有对象没?”
边疆一愣:“啊?”
沈晓棠脸有点红: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孙姨老说要给你介绍对象,我就想知道她介绍成功了没。”
边疆笑了:“没呢。孙姨介绍的那些,我一个都没见。”
“为啥不见?”
边疆想了想:“没时间。也……没那个心思。”
沈晓棠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公交车来了,两人上了不同的车。边疆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街景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赵四海的事,他该管吗?怎么管?管了之后会怎样?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别想了。该管就得管,但得想好怎么管。”
边疆在心里回她:“我知道。可我就是怕,万一管错了呢?”
黄翠花说:“你怕啥?有我们呢。”
边疆沉默。
第二天上班,边疆正在办业务,一个男的走到窗口前,把一张单子递进来:“取钱,二十万。”
边疆接过来一看,是定期存单,还没到期。他抬头看那男的,四十来岁,穿得挺普通,但手腕上那块表,少说值两万。
边疆按流程问:“先生,这笔定期还没到期,现在取的话,利息损失比较大。您确定要取吗?
男的不耐烦:“确定确定,快点办。”
边疆一边办一边打量他。那人东张西望的,时不时往二楼赵四海的办公室方向看。
边疆脑子里突然“蹦”出一幅画面:这男的坐在某个饭局上,旁边是赵四海,两人碰杯,笑得很开心。画面一转,这男的在一张纸上签字,纸上写着什么“合作协议”。
边疆心里有数了。
他把业务办完,把钱递出去,加了一句:“先生,您慢走。有啥事儿再来。”
男的接过钱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边疆看着他的背影,给灰老九发心念:“老九,刚才那人,你认识不?”
灰老九很快回话:“认识。他叫马建国,开装修公司的,跟赵四海是老相识。他那公司,去年差点倒闭,后来突然缓过来了。你猜怎么着?”
边疆问:“怎么着?”
灰老九说:“他接了咱们银行的一个装修项目,三楼那几间新办公室,就是他干的。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。”
边疆倒吸一口凉气。
黄翠花插嘴:“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?赵四海把项目给他,他给赵四海回扣。那二十万,八成是给赵四海送去的。”
边疆沉默。
他知道赵四海有问题,但没想到问题这么大。
那天晚上回家,边疆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沈晓棠说的话:“有些事儿,一个人扛不住。”他想起爷爷说的话:“你数的是钱吗?你数的是人心。”他想起胡三太爷说的话:“银行里头,有人间百态,有贪嗔痴慢。”
他忽然明白,赵四海,就是那个“贪”。
可他该怎么做?
黄翠花的声音轻轻响起来:“边疆,别急。这事儿得慢慢来。你手里没证据,现在跳出来,死的是你。”
边疆问:“那我该等什么?”
黄翠花说:“等他自己露馅。”
边疆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可他要是害了更多的人呢?”
黄翠花没说话。
边疆闭上眼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第二天上班,边疆照常办业务,照常微笑,照常说“您好请坐请问您办什么业务”。但他的眼睛,开始留意以前没留意的东西。
谁来找赵四海,谁进了他办公室,谁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。
灰老九每天给他报信,今天赵四海跟谁吃饭,明天那个信贷员又去了他办公室。
白三爷偶尔插一句:“钱的事儿,急不得。让他再走两步,走远了,自己就摔了。”
边疆等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得面对这件事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