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疆等赵四海露馅的日子里,另一件事让他分了心。
秦大爷病了。
那天是周一,边疆上班的时候没看见秦大爷来取工资。他以为老头有事耽误了,没在意。周二,秦大爷还是没来。周三,边疆坐不住了。
他给灰老九发心念:“老九,帮我去秦大爷家看看,他咋了?”
灰老九很快回来,声音有点急:“边疆,秦大爷在家躺着呢,发烧烧得人都迷糊了!”
边疆心里一紧,看了看柜台外的长队,又看了看墙上的钟。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。
老李在旁边看出他不对劲:“咋了?”
边疆犹豫了一下,说:“李师傅,我有个亲戚病了,我想下班去看看。”
老李点点头:“行,你去吧。这边我盯着。”
边疆等到下班,骑上自行车就往秦大爷家奔。
秦大爷住在城边一片老小区里,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,红砖墙,木头窗,楼道里黑漆漆的。边疆爬上四楼,敲了半天门,没人应。
他推了推门,门没锁。
屋里一股霉味,混着药味儿。秦大爷躺在床上,盖着两层被子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。
边疆伸手摸了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他二话不说,把秦大爷背起来就往外跑。
到了医院,急诊大夫一量体温,三十九度八,肺炎,再晚来一天就危险了。
边疆跑前跑后,挂号、缴费、取药、办住院,折腾到半夜,秦大爷才躺进病房,打上点滴。
秦大爷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边疆坐在床边,愣了愣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边疆倒了杯水给他:“大爷,您喝水。医生说您得住院几天,好好养着。”
秦大爷接过水杯,手有点抖。他喝了一口,看着边疆,眼眶红了。
“边疆,”他声音沙哑,“谢谢你。”
边疆摇头:“大爷,您别这么说。您一个人住,病了没人知道,多危险。”
秦大爷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习惯了。”
边疆心里一酸。
他知道秦大爷有儿女,在外地。他也知道秦大爷的老伴走了好几年了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一个人习惯了孤独,是什么滋味。
秦大爷看着天花板,慢慢说:“老伴走的那年,我病了三天,没人知道。后来自己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往后啥都得靠自己。”
边疆听着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秦大爷忽然笑了笑:“边疆,你是个好孩子。我活了七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?你这样的,少。”
边疆摇头:“大爷,我也就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秦大爷看着他,眼神浑浊但亮亮的:“啥是该做的?你跟我非亲非故的,能跑来看我,把我送医院,就是不该做的,你也做了。”
边疆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边疆在病房陪了一夜。秦大爷睡着了,他就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,想着秦大爷说的话。
黄翠花的声音响起来:“边疆,你咋想的?”
边疆问:“啥咋想的?”
黄翠花说:“这老头,跟你非亲非故,你为啥对他这么好?”
边疆想了想,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……看不得他一个人。”
黄翠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边疆,你太爷选你,真是选对了。”
边疆愣了愣,没明白她啥意思。
黄翠花说:“你心里头有东西。这东西,不是谁都能有的。”
边疆问:“啥东西?”
黄翠花说:“人心。”
秦大爷住院那几天,边疆天天晚上去看他。有时候带点水果,有时候带点粥,有时候啥也不带,就坐那儿陪他说说话。
秦大爷话不多,但慢慢开始讲一些以前的事。讲他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员,讲他娶媳妇那天的热闹,讲他儿女小时候的调皮,讲他和老伴一起去公园遛弯的日子。
边疆听着,好像能看见那些画面。
有一天,秦大爷忽然说:“边疆,你知道我为啥每个月都去你们银行取工资吗?”
边疆说:“不是发工资吗?”
秦大爷摇头:“我工资卡在银行代发,我让单位打到存折上,每个月亲自去取。”
边疆不懂。
秦大爷说:“因为我想有人跟我说说话。”
边疆愣住了。
秦大爷看着窗外,慢慢说:“一个人在家,有时候一天说不了一句话。去银行取钱,能跟柜员说几句,问问今天天气咋样,问问你吃饭了没。就几句,心里就踏实了。”
边疆眼眶有点热。
他想起自己每天办的那些业务,想起那些跟他说“谢谢”“慢走”的客户,想起那些顺口聊几句的闲话。他从来没想过,这些对他来说稀松平常的事,对有些人来说,是盼了一周的念想。
秦大爷看着他,笑了笑:“边疆,你是个好孩子。你以后,肯定有大出息。”
边疆摇头:“大爷,我不求啥出息,就求个心安。”
秦大爷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秦大爷出院那天,边疆去接他。办完手续,两人慢慢往公交站走。秦大爷走得很慢,边疆就放慢步子陪着。
走到路口,秦大爷忽然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,塞给边疆。
边疆愣了:“大爷,这是啥?”
秦大爷说:“我的一点心意。你拿着。”
边疆打开一看,是一沓钱,有零有整,目测有两三千块。
他赶紧往回塞:“大爷,这我不能要!我帮您不是为了钱!”
秦大爷按住他的手,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边疆,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。你要是为了钱,就不会来管我这个糟老头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钱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你拿着,就当……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子,给自己买了个念想。”
边疆眼眶红了,还想推辞。
秦大爷说:“你要是不收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边疆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把钱收下了。
他知道,对秦大爷来说,这钱不只是钱。这是一个孤独的老人,表达感谢的方式。
那天晚上回家,边疆把那沓钱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爷爷走过来,看了一眼:“哪儿来的?”
边疆把事儿说了。爷爷听完,点点头,没说话。
边疆问:“爷爷,我收这钱,对不?”
爷爷抽了口烟,慢慢说:“你收的,不是钱,是他的一片心。不收,他反倒难受。”
边疆沉默。
爷爷又说:“边疆,你知道你太爷为啥让你去银行不?”
边疆摇头。
爷爷说:“因为银行里,有各种各样的人。有钱的,没钱的,得意的,失意的,热闹的,孤独的。你得一个一个遇见他们,一个一个看懂他们。等你把他们都看懂了,你就懂了。”
边疆问:“懂了啥?”
爷爷看他一眼:“懂了你自己。”
边疆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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