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灵素测试,比陆长生预想的要简单。
简单到有点敷衍。
测试地点在他们学校的一间空教室里,教室的桌椅被搬到了走廊,只留下四十把椅子,整整齐齐地排成四排,每把椅子前面有一张小型课桌,桌上放着一台白色的仪器。
仪器不大,大概巴掌大小,像是一块被磨圆了边的平板电脑,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槽,正好能放下一个手腕。说明书上写的是"灵素感知检测仪V3.2版",产地是南方某城,厂商是一家叫"华灵生物科技有限公司"的企业。陆长生在网上搜了一下这家公司,发现它成立于灵气复苏前三个月,注册资本五千万,法人代表是一个没有任何公开信息的名字。
他当时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,就觉得这家公司有点意思。
能在灵气复苏之前就成立一家专门做灵素检测的公司,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,要么是有内部消息。
不管是哪种,这家公司的人都挺厉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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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长生是第十七号。
他之前有十六个人,之后还有很多人。那天早上八点开始测试,整个高三年级按照班级顺序排,每班四十人,一共十二个班,四百八十人,测到下午六点才结束。
他八点二十进了教室。
教室里的灯全开着,但窗户被关上了,拉着窗帘,光线有点暗。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,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穿着西装,表情严肃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"十七号?"
"是。"
"姓名。"
"陆长生。"
"班级。"
"高三三班。"
监考老师在名单上打了个勾,指了指第三排的一个座位。"坐那里,把外套脱了,手腕露出来。"
陆长生走过去,在椅子上坐下,脱掉校服外套,把左手腕露出来。
手腕内侧的皮肤偏白,隐约能看见几条青色的血管。他把手腕放进那个圆形的凹槽里,大小刚好,像是专门为他的手腕定制的一样。
"闭上眼睛,"监考老师说,"从现在开始计时,三十秒,感受你身体里的任何变化。不管你感受到什么,都不要动,不要说话,不要睁开眼睛。计时结束后,仪器会自动提示。"
"好。"
陆长生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开始感受。
三十秒。
他只有三十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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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感受到了很多东西。
首先是一阵很轻的暖意,从脚底开始,慢慢往上走,经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,腰部、胸口、肩膀、手臂,最后到达手腕,被那个仪器接收。这大概就是灵素,大多数人感受到的那种东西。暖的,往上走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流动。
他感受了一下,大概持续了十五秒。
然后是另一种东西。
不是从脚底开始的,是从更深的地方开始的。
比脚底深。
比地面深。
比地壳深。
是往下的。
那根线,从他脚底出发,穿过地板,穿过土壤,穿过岩石,穿过不知道多少层的东西,一直往下,往下,再往下,直到一个他感受不到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。
很大。
很古老。
在睡觉。
呼吸很慢,慢到他要很仔细才能感受到那种起伏。
他顺着那根线往下走,想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。
但那东西太大了,大到他感受不到边界。
就像站在海边,看不见海的那一边。
他只能感受到它的存在。
很大。
很沉。
很安静。
然后那根线突然断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断了,是他的感知到了某个边界,再往下,他过不去。
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,挡在那里。
他试了三次,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。
那层膜很薄,薄到他能感觉到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,但他穿不过去。
他不确定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那后面,就是那个睡觉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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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秒到了。
仪器发出一声提示音,滴滴两声,很轻。
陆长生睁开眼睛。
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,正在看表。"时间到了,把手腕拿出来。"
陆长生把手腕从凹槽里拿出来,活动了一下,有点麻,应该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。
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,绕到第三排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仪器屏幕。
陆长生也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数字和一个符号。
数字是四十二。
符号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图案,像是一个圆圈,中间有一条竖线,竖线往下延伸,但延伸到哪里就看不见了,因为屏幕只有那么大。
监考老师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陆长生看着监考老师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,但他注意到监考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,微微皱起,然后松开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理解的东西,但又决定先不深究。
"等一下。"监考老师说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。
陆长生看着他的动作,没有说话。
监考老师拍完照,低头在名单上写了几个字。
陆长生看不见他写的什么,但从他的笔迹来看,应该不是数字。
数字不用写太清楚,但写字要一笔一划。
监考老师写完之后,抬起头,看着他,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"可以了,"他说,"出去等通知。"
"分数是多少?"陆长生问。
"会通知你的。"
"大概什么时候?"
"今天全部测完之后,统一公布。"
陆长生点点头,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监考老师正在用手机发消息,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,眉头皱得更紧,像是在跟什么人讨论一个很复杂的问题。
陆长生收回目光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周胖正靠在墙上等他。
"怎么样?"周胖一看见他就凑过来,"测出来多少?"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你刚才不是测了吗?"
"测了,但老师没说分数,只说出成绩后统一通知。"
"哦。"周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"我们班那个测完了,他说感觉特别明显,全身发热,差点以为自己发烧了。你有什么感觉吗?"
陆长生想了想。"还好。"
"还好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没有特别强烈的感觉。"
"那你完了,"周胖严肃地说,"我听说没有感觉的就是零分。"
"不一定吧。"
"肯定是的,我网上查了,说这个测试特别准,能感知到就是能感知到,感知不到就是感知不到,没有中间地带。"
陆长生看着他。"你查的是哪个网站?"
"就是那个,"周胖比划了一下,"就是那个什么灵素知识普及网站,上面写的。"
"那个网站是谁办的?"
"不知道,好像是官方机构吧。"
陆长生没有继续问。
他想了想自己刚才感受到的东西。
灵素,往上涌的,十五秒。
还有那根线,往下延伸的,一直延伸到某个看不见的膜那里,穿不过去。
如果那个测试只测灵素的话,他可能确实分数不高。
因为往上涌的那部分,感觉很淡,很短,十五秒之后就没了。
往下沉的,他不确定算不算灵素。
但那根线的存在是真实的。
那个在地底下沉睡的东西的存在,也是真实的。
他把这些感受记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。
"走吧,"他对周胖说,"去吃饭。"
"你不紧张吗?"
"不紧张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紧张也没用。"
周胖想了想。"好像有点道理。"
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。
走廊里全是人,全是议论灵素测试的声音,有人兴奋,有人紧张,有人沮丧,有人假装不在乎。各种表情都有,各种情绪都有。
陆长生走在人群里,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那台仪器。
屏幕上的那个符号。
还有监考老师看到那个符号时的表情。
不是"看不懂"的困惑。
是"看懂了,但不确定怎么办"的犹豫。
他想,那个符号,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种"异常读数"。
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。
但不管是什么,现在他想也没用。
还是先吃饭吧。
食堂的红烧肉,今天好像做得不错,他闻到了那个香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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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成绩公布了。
不是班主任通知的,是学校发了一张大字报,贴在教学楼门口的告示栏上,所有人围在那里看。
陆长生没有去挤。
他吃完饭回到教室,坐在座位上,把窗户打开,看着外面的天。
北城五月的傍晚,天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,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,但余晖还在,把云彩的边缘照得发亮,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金色。
他看着那些云彩,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云的事。
那时候他爷爷会坐在槐树下,指着天上的云给他讲故事。
什么牛郎织女啊,什么嫦娥奔月啊,什么女娲补天啊。
他那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那些云彩很好看。
后来他长大了,听的故事越来越多,知道的故事也越来越多。
但他爷爷讲的那些故事,他反而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那些云彩。
很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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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长生!"
周胖冲进教室,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汗,表情是那种"我要告诉你一个惊天大消息"的样子。
"你猜你多少分?"周胖站在他面前,弯着腰喘气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
"不知道。"
"你知道我们班那个说你感觉还好的人多少分吗?"
"多少?"
"零分!"
"……"
"真哒!"周胖直起身,"我刚才去告示栏看了,我们班所有人都在那儿说呢,说那个谁谁谁零分,那个谁谁谁十分,那个谁谁谁三十二分,全班最高是林浩,四十七分!"
"林浩是谁?"
"体育委员啊!那个长得特别高的!他灵素感知超级强,据说测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!"
"发光?"
"就是比喻!比喻你懂吗!"周胖急得跳脚,"反正就是特别厉害的意思!"
陆长生想了想林浩是谁。高三三班的体育委员,一米八七,篮球队的,每次学校运动会都是短跑冠军,脑子不太灵光但身体素质极好。据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,跑完步去上课,下课去训练,训练完写作业,写完作业睡觉,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。
"那你呢?"陆长生问。
"我?"周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特别开心,"我三十八!"
"不错。"
"是吧是吧!"周胖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,"我就说我有天赋!三十八分,全班第三!"
"第一是谁?"
"林浩,四十七。"
"第二呢?"
"学习委员,四十二。"
"那你确实是第三。"
"对!"周胖笑得合不拢嘴,"而且我还打听了一下,整个年级最高的是隔壁班的,四十九分,就差一分满分!据说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,老师让他深呼吸,他深呼吸了三次才稳住。"
陆长生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"你呢?"周胖突然反应过来,"你还没说呢,你多少分?"
"不知道。"
"你没去看告示栏?"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多少分?"
"我说了,出成绩后统一通知。"
周胖看着他,表情有点困惑。"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分数有什么预期?"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不紧张?"
"不紧张。"
"为什么不担心?"
"担心什么?"
"担心自己分数很低啊!"
陆长生想了想。"分数很低会怎样?"
"分数很低就拿不到加分啊!人家加三五十分,你加零分,高考的时候差距就大了!"
"所以呢?"
"所以你要紧张啊!"
"紧张了分数会变高吗?"
周胖愣了一下。"不会。"
"那为什么要紧张?"
周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。
他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一拍大腿。
"你说得对!"他说,"紧张也没用!"
"嗯。"
"那我刚才紧张了半天,不是白紧张了?"
"也不白紧张。"
"为什么?"
"至少你知道自己紧张了。"
周胖想了想这句话,觉得好像有道理,又好像哪里不对,但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。
"算了,"他站起来,"我去告示栏帮你看看你的分数,你别动,等我消息!"
然后他又一溜烟跑了,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陆长生看着他的背影,笑了笑。
窗外的云彩,已经从金色变成了灰色。
太阳完全落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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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十分钟后,周胖回来了。
他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不是兴奋,是困惑。
那种"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太理解"的困惑。
"长生,"他站在门口,没有走进来,"告示栏上没你的名字。"
"没我的名字?"
"对,全年级四百八十个人,告示栏上贴了四百七十九个名字,没有你的。"
陆长生站起来。"为什么?"
"不知道,"周胖走进来,"我特意看了三遍,就怕漏了,真的没有。"
陆长生想了想。"可能是成绩还没录入?"
"不可能,"周胖说,"我们班最后一个人都有名字,你十七号,早就测完了,不可能没录入。"
"那是什么原因?"
"我也不知道,"周胖挠挠头,"我问了班主任,班主任说他不清楚,让我问你本人。"
陆长生看着他。"问我什么?"
"问你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,"周胖说,"他说如果你测的时候仪器有什么异常,可能会导致成绩暂缓公布。"
陆长生沉默了。
仪器异常。
他想起那个屏幕上的符号。
那个不像数字的符号。
还有监考老师看到那个符号时的表情。
然后监考老师拿出手机拍照。
然后监考老师在名单上写了几个字。
他当时不知道监考老师写的什么。
但现在他大概知道了。
不是分数。
是备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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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晚自习的时候,班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一个人,灯开得很亮,桌上放着一杯茶,茶杯旁边放着一份名单。
班主任坐在椅子上,示意他坐下。
陆长生在对面坐下。
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陆长生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沉默了大概十秒钟。
最后是班主任先开口了。
"陆长生,"他说,"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"
"不知道。"
"今天测试的时候,你的仪器出了点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你的读数超出了仪器的量程。"
陆长生没有说话。
"正常情况下,"班主任说,"灵素感知测试的分数范围是0到50,低于0不可能,高于50也不可能,因为50就是满分。但是你的读数,超出了50。"
"多少?"
"不知道。"班主任摇摇头,"仪器只显示了一个符号,不是数字,不是字母,是仪器不认识的东西。所以测试中心把你的成绩标为'待定',需要进一步核实。"
陆长生想了想。"核实什么?"
"核实你的读数是不是真的,"班主任说,"如果是真的,还需要判断这个读数应该算多少分。"
"如果读数是假的呢?"
"那就按零分算。"
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"老师,"他说,"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"
"问。"
"这个测试,只测往上涌的灵素吗?"
班主任愣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,"陆长生说,"这个仪器,是不是只能测往上涌的东西,测不了往下沉的?"
班主任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是那种"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"的困惑。
"你感受到了什么?"他问。
陆长生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"往下沉的,"他说,"我感受到的是往下沉的。"
班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一句话也不说。
窗外的操场很黑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把跑道照得发白。
有人影在跑道上跑,大概是哪个住校生在夜跑。
班主任看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"这件事,"他说,"我会向上面汇报的。你先回去,等通知。"
"好。"
陆长生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了一句:
"老师,我今天测的时候,感受到的东西,比往上涌的那个更强。"
班主任看着他。"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,"陆长生说,"往上涌的那个很淡,往下沉的那个很深。但它们都在,都是真的。"
班主任沉默了很久。
"我知道了,"他说,"你先回去。"
陆长生点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脚步声。
他往教室走,脑子里想着很多事。
那个符号。
那根线。
那个在地底下沉睡的东西。
还有班主任刚才的表情。
他想,这件事件可能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复杂。
但不管怎样,分数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他知道了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。
往下沉的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现在,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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