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。
红烧肉,清炒时蔬,凉拌黄瓜,一个蛋花汤。
红烧肉是他爷爷做的,色泽红亮,肥瘦相间,入口即化,是他十几年的老手艺了。时蔬是院子里种的,就长在墙角那片小菜地里,他爷爷每天浇水,除草,比照顾自己还用心。黄瓜是今早刚摘的,凉拌的时候加了点蒜末和香油,吃起来清爽解腻。蛋花汤是他奶奶在世的时候留下的做法,鸡蛋打散,淋进滚开的水里,形成一片一片的蛋花,加点盐和葱花,简简单单,但滋味十足。
两个老头吃饭都很慢,细嚼慢咽,一口饭要嚼十几下才咽下去。陆长生小时候觉得这个习惯很奇怪,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那是他爷爷年轻时候养成的习惯,那时候吃饭要抢,慢了就没了,所以养成了一口一口慢慢吃、让胃有时间消化的习惯。
顾晚吃饭很快,但吃相不难看,是那种饿了很久但还记得保持仪态的快。她的筷子在盘子之间穿梭,频率很高,但不乱,每一筷子都精准地夹到该夹的东西。她吃红烧肉的时候,先用筷子把肥肉和瘦肉分开,然后只吃瘦肉,不吃肥肉。陆长生注意到这个细节,但没有说什么。
陆长生自己吃得正常,不快不慢,每样东西都吃,不挑食。
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五分钟,只有筷子碰瓷碗的声音,还有窗外槐树上鸟叫的声音。
然后他外公放下筷子,喝了口汤,说:
"长生,你高考灵素测试,多少分?"
陆长生夹了块红烧肉。"仪器坏了,没测出来。"
他爷爷没说话,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夹菜。
顾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吃饭。
"仪器坏了,"外公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,"坏成什么样了?"
"显示了一个量程以外的符号。"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停了。
外公放下汤碗,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不是空洞的平静,是那种表面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流动的平静。
"什么符号?"
"像是圆圈中间一条竖线,"陆长生说,"竖线往下延伸,但延伸到哪里就看不见了,屏幕只有那么大。"
外公看着他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"竖线往下延伸?"
"对。"
"往哪个方向?"
"往下,"陆长生说,"和其他人感受到的方向相反。"
外公转头看向陆怀山。
两个老头之间有一种陆长生看不懂的东西流动了一下,像是某种确认,某种信号,某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时刻。
然后外公重新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汤,说:"哦。"
然后他继续吃饭,不再问了。
陆长生看了看他外公,又看了看他爷爷,发现他们都在继续吃饭,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一样。
顾晚在旁边,用一种压低的声音说:"喂,你们两个老人,能不能解释一下?"
两个老头同时说:"吃饭。"
顾晚:"……"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陆长生也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饭桌上又安静了,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刚才的安静是自然的安静,现在的安静是那种表面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安静。
陆长生吃完了碗里的饭,又去厨房盛了一碗。锅里的红烧肉还剩了一半,他把肉汤浇在饭上,拌了拌,端出来继续吃。
他爷爷看着他。"吃这么急干嘛?"
"饿。"
"下午考什么了?"
"物理。"
"最后一道大题是什么?"
"电磁学,带电粒子在磁场里的运动。"
"会做吗?"
"做了,不知道对不对。"
"第三问呢?"
"第三问算了两遍,答案不一样,交卷之前改了最后一次。"
"改成什么了?"
"改成……"陆长生想了想,"改成第二个答案了。"
爷爷点点头。"应该改。第一次算的是对的,第二次算错了。"
"您怎么知道?"
"你爸当年物理好,"爷爷说,"你像他。"
陆长生想了想自己爸的物理成绩,想了想,好像确实挺好的。但他现在在银行上班,和物理没什么关系。
"您当年物理怎么样?"他问爷爷。
爷爷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"没考过物理。"
"那考什么?"
"国文,数学,策论。"
陆长生算了算,发现爷爷那个年代的考试和他现在的考试完全不一样。
"策论是什么?"
"就是写文章,"爷爷说,"给你一个题目,你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。"
"写什么想法?"
"写你觉得对的道理,"爷爷说,"能说服人的道理。"
"您写的是什么?"
爷爷放下茶杯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,想了一会儿。
"我写的是,"他说,"有和无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爷爷说,"天下万物,有生于无。有是看得见的,无是看不见的,但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。"
陆长生想了想这句话。"所以您写的是,有些东西看不见,但它是真实存在的。"
"对。"
"您那时候就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?"
爷爷看着他,眼神有点不一样了。"不是知道,是相信。"
"为什么相信?"
"因为有人告诉我的。"
"谁?"
爷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,然后站起来,说:"我去泡茶。"
他外公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,那个笑声很短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顾晚又抬起头,看了看爷爷的背影,又看了看外公。
外公说:"吃饭。"
顾晚:"……"
她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陆长生吃着饭,但脑子里在想爷爷刚才说的话。
有生于无。
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。
他想起了那根线。
往下沉的线。
他看得见吗?
看不见。
但它存在吗?
存在。
他感受得到。
所以它存在。
他想,爷爷当年写的策论,也许是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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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陆长生去洗碗。
他家的规矩是他定的:谁做的饭谁不洗碗,做饭的人休息,洗碗的人由吃饭的人轮流。他今天没做饭,所以他洗碗。
顾晚说她来帮忙,他拒绝了,说不用,就几个碗而已。
他端着碗进了厨房,把碗放进水池,拧开水龙头,开始洗。
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院子里的声音。
但他还能听到一些。
外公的声音,很轻:"溯源。"
爷爷的声音,同样很轻:"应该。"
然后是沉默。
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是茶杯碰桌子的声音,轻轻的一声。
然后是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,沉闷的一声。
然后是顾晚的声音,带着一点困惑:"所以,他感受到的到底是什么?"
外公的声音:"不该问的不要问。"
顾晚:"……"
然后是脚步声,是爷爷的脚步声,往厨房这边走。
陆长生赶紧低头洗碗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爷爷走进厨房,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洗碗。
"洗干净点。"
"知道了。"
"碗要反过来放。"
"知道了。"
"筷子要放在筷子筒里,不能随便扔。"
"知道了。"
爷爷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陆长生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,反过来放进碗柜,把筷子放进筷子筒,把锅刷干净,把灶台擦干净,把水池擦干净,把地扫了,把垃圾倒了,然后洗了手,从厨房出来。
院子里,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。
他看了看这三个人的表情。
他爷爷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外公的,表情也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和爷爷的平静不太一样。
顾晚的表情最复杂,有困惑,有好奇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什么。
"碗洗好了?"外公问。
"洗好了。"
"坐下喝茶。"
陆长生在凳子上坐下,接过他爷爷递来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是他爷爷自己炒的茶叶,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旁边的野茶树,一年只采一次,产量很少,但味道很好,有一种淡淡的槐花香。
他喝了一口,感觉很好。
外公看着他,说:"长生,你还记得你刚才说的话吗?"
"哪句?"
"你说,感受到的东西是往下沉的。"
"记得。"
"你能再说一遍吗?详细一点。"
陆长生想了想,放下茶杯。
"那个感觉,"他说,"从脚底开始,不是在身体里,是在更深的地方。像是有一根线,从我脚底穿过地板,穿过土层,穿过岩石,一直往下,往下,再往下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顺着那根线往下走,走得很远,远到我不知道走到哪里了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根线还在继续延伸。"
"你能感觉到它通向哪里吗?"
陆长生闭上眼睛,回想了一下那个感觉。
"很远,"他说,"非常远,远到我感觉不到尽头。但我能感觉到,在那根线的尽头,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"
"什么东西?"
"很大,"陆长生睁开眼睛,"非常大。大到我感觉不到边界。它在睡觉,呼吸很慢,很沉,像是一座山在呼吸。"
外公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,是那种更深的、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的眼神。
"你第一次感受到它,是什么时候?"
"灵气复苏那天,"陆长生说,"3月7号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"
"你感受到的是什么?"
"地板往下沉了一寸,"陆长生说,"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,现在我想,也许就是它翻身的感觉。"
外公转头看向爷爷。
爷爷端着茶杯,点了点头。
"翻身?"外公说。
"它翻了个身,"爷爷说,"所以整个世界都感觉到了。"
"它为什么会翻身?"
"不知道,"爷爷说,"也许只是睡梦中动了一下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,"爷爷喝了口茶,"有人开始能感受得到它了。"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。
"长生,"外公终于开口了,"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吗?"
"不知道。"
"我来,是因为你爷爷给我打了电话,"外公说,"他说他等了很久的事,终于来了。"
"什么事?"
"一个能感受到它的人,"外公说,"而且能说出来的。"
陆长生想了想。"我爷爷说过的,他说我是第一个感受到那个东西的,活着的,而且能说出来的。"
外公点点头。"他是这么说的。"
"那在我之前,有人感受到过吗?"
外公和爷爷同时沉默了。
陆长生等着他们回答,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不会得到直接的答案。
果然,爷爷站起来,说:"天不早了,明天再说。"
外公也站起来,说:"我带顾晚去看看房间。"
顾晚还坐在凳子上,看着这两个老头,眼神有点无奈。
"你们两个,"她说,"能不能给个准话?他感受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?"
两个老头同时看向她,然后同时看向陆长生。
陆长生耸耸肩。"我也不知道。"
顾晚叹了口气。"算了,反正你们也不会说。"
她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登山包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陆长生一眼。
"喂,"她说,"你感受的那个东西,是什么颜色的?"
"颜色?"
"对,你不是说它很大吗?大东西总有颜色吧?"
陆长生想了想。"不是颜色,是深度。"
"深度?"
"嗯,很深的深度。"
顾晚看着他,眼神有点困惑,但没有追问。
"明天见,"她说,"表哥。"
然后她进了屋。
院子里只剩下三个大人——不,两个大人,一个即将成年的人。
爷爷看着陆长生,说:"早点睡。"
"好。"
"明天早上六点,院子里。"
"干嘛?"
"练。"
然后他也进屋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陆长生一个人,还有那棵老槐树,还有满天的星星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星星很亮,这样的夜晚很少见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脚下。
脚下是青砖,铺得很整齐,是他爷爷二十年前一块一块铺上去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些青砖。
他知道,那些青砖下面,是泥土。
再往下,是岩石。
再往下,是更深的、看不见的什么。
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睡觉。
很大。
很古老。
很安静。
他站在那里,感受着那根看不见的线,从他的脚底,一直往下,往下,往下。
然后他转身进屋,去睡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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