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六点,陆长生准时出现在院子里。
院子里有点凉,早晨的风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有几片叶子已经黄了,飘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泥土里。
他爷爷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,背对着他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他外公也在,站在另一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像是刚泡好的,还冒着热气。
顾晚不在,大概还在睡。
"过来。"爷爷说。
陆长生走过去,站在爷爷旁边。
"站好,"爷爷说,"脚分开,与肩同宽,膝盖微曲。"
陆长生照做。
"闭上眼睛。"
他闭上眼睛。
"现在,感受你脚下的东西。"
陆长生感受着。
脚下是青砖,青砖下面是泥土,泥土下面是岩石。
"顺着那根线,"爷爷说,"往下走。"
那根线他早就熟悉了,像是身体的一部分,不用刻意去找,它就在那里。
他顺着那根线往下走。
穿过青砖,穿过泥土,穿过岩石,穿过不知道多少层的东西。
那根线很长,长到他有时候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。
但每次他顺着它往下走,都能感觉到那种向下的拉力,真实的存在感。
"继续。"爷爷说。
陆长生继续往下走。
越来越深。
越来越暗。
越来越——
他停住了。
"怎么了?"爷爷问。
"有什么东西,"陆长生皱了皱眉,"很大,不知道是什么,但很大,像是……"
"像是什么?"
"像是一个睡着的人,但不是人,是比人大很多的东西。"
爷爷没有说话。
"它在睡觉,"陆长生说,"呼吸很慢,慢到我有时候会以为它停止了,但每隔一段时间,我能感觉到那种起伏,很大,很沉,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。"
"你确定它在那里?"
"确定,"陆长生说,"它一直在那里,从来没有离开过。"
"它有多大?"
陆长生想了想。"我不知道,我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感觉不到它的边界。"
"那你觉得它有多大?"
"我觉得,"陆长生睁开眼睛,看着爷爷,"它比我们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大。大到可能和这个世界一样大,或者比这个世界还大。"
爷爷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"继续感受,但不要试图靠近它。你现在的程度,还不够。等你够了,我再告诉你怎么进一步。"
"那我现在该怎么做?"
"保持,"爷爷说,"每天早上,站一个时辰,感受它的存在,但不要试图靠近。让它感受到你,但不要试图去了解它。"
"为什么要这样?"
"因为,"爷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"太快了不好。有些东西,要慢慢来。"
陆长生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但他又问了一句:"那我需要多久才能靠近它?"
爷爷看着他,眼神有点深。
"不知道,"他说,"也许几年,也许一辈子。"
陆长生沉默了。
一辈子。
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,这件事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"但不管多久,"爷爷说,"你要记住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不管你感受到什么,都要记住,那不是你的敌人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,"爷爷转过身,看着院子外面的天空,"它已经睡了很久很久了。久到这个世界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代。它没有醒来,不是因为它不想醒,是因为它在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你,"爷爷说,"或者说,等一个能感受到它的人。"
陆长生心里一震。
"它知道我在这里?"
"它知道,"爷爷说,"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,它就知道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,"爷爷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"你出生的时候,我去看过你。你躺在你妈怀里,眼睛还没睁开,但你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我感觉到了,那根线,从你脚底,连接到它那里。"
陆长生想起来,他小时候确实喜欢在地上爬,不管干净不干净,都要爬。家里人说他是"地虫",意思是喜欢在地上滚的孩子。
原来那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——
"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它?"他问。
"对,"爷爷说,"你从小就能感觉到它,只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。"
"那为什么我小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清楚?"
"因为它在长大,"爷爷说,"或者说,它在醒来。你长大,它也在变化。你们两个,是一起长大的。"
陆长生沉默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这件事和他的人生绑得这么紧。
他从出生那一刻起,就和那个地底下的东西绑在一起了。
"所以,"他慢慢地说,"我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。"
"对,"爷爷说,"但这不一定是坏事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,"爷爷看着他,"你能在别人感受不到的地方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"
"这有什么用?"
爷爷想了想。"也许有一天,你会知道。"
然后他转身进屋了。
院子里只剩下陆长生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,闭上眼睛。
那根线还在那里,从他的脚底,一直往下,往下,往下。
他知道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等待。
等待了很久很久。
等待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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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晚是上午十点才起来的。
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,头发还是乱的,眼睛还有点肿,显然是睡眠不足的样子。
"早,"陆长生说。
"早,"她打了个哈欠,"你们几点起的?"
"六点。"
"你们真早,"她走到厨房,看了看锅里,"有什么吃的吗?"
"粥,在炉子上温着,还有两个馒头。"
"行,"她拿出碗筷,盛了一碗粥,又拿了个馒头,坐在桌边开始吃。
陆长生坐在她对面。
"你昨晚几点睡的?"他问。
"两点多,"顾晚说,"在看资料。"
"什么资料?"
"关于灵气复苏的,"她说,"我查了很多文献,想搞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"查到了吗?"
"查到了一些,"顾晚放下筷子,"但有些东西,文献里没有。"
"什么东西?"
"比如,"她看着他,"你感受到的那个东西。"
陆长生沉默了一下。
"你想知道吗?"
"想,"顾晚说,"但我估计你也不会说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那两个爷爷的表情,"顾晚说,"他们看你的眼神,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但又不想让你知道那是什么。"
陆长生想了想。"也许他们也不知道。"
"可能吧,"顾晚说,"但他们肯定知道得比我多。"
"也许。"
"你不打算问吗?"
"问什么?"
"问他们啊,问那个地底下的东西是什么,问你为什么能感受到它,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。"
陆长生想了想。"会问的,但不是在今天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今天是第一天,"他说,"我需要时间消化。"
顾晚看着他,眼神有点不一样了。
"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字面意思,"顾晚说,"换了我,我会问很多问题,问到我明白为止。"
"那你问明白了吗?"
"没有,"顾晚说,"所以我选择等。"
陆长生点点头。"那我们一起等。"
"好,"顾晚重新拿起筷子,"一起等。"
她吃完了粥和馒头,站起来说:"我出去跑步。"
"跑步?"
"对,我每天早上跑十公里,今天还没跑。"
"这里你不熟,会不会迷路?"
"不会,"顾晚说,"我带了GPS。"
然后她出门了,脚步声很快,一会儿就听不见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陆长生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的院子,看着那棵老槐树,看着那些斑驳的阳光。
他想,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过的生活了。
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站一个时辰,感受那根线。
每天白天,做一些日常的事,吃饭,睡觉,偶尔和顾晚聊天。
日子会这样过下去,一直到他准备好,或者一直到那根线的尽头,那个沉睡的东西,终于愿意和他说话。
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。
但他会等。
就像它也在等他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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