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,林昭站在大柳树旧货市场的门口。
天还没亮。十二月的清晨冷得像一把钝刀,一寸一寸地割着皮肤。他把运动服的拉链拉到最高,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口袋里,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缓缓升腾。
运动服是陆衡昨天给他的那套——黑色,胸口绣着暗金色的符号。布料的手感很奇怪,不是棉也不是聚酯纤维,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材质,穿在身上之后,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核心和布料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共鸣。
这衣服不是普通的运动服。它能传导运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机——五点四十三分。他提前了十七分钟。
不是因为他勤快,而是因为他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。昨晚在医院陪母亲的时候,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陆衡那两枚光球朝他飞过来的画面。每次都在击中他的前一秒醒来,浑身是汗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市场。
清晨的旧货市场空无一人,铁皮棚子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骨骼在摩擦。地上的摊位都盖着蓝色的塑料布,塑料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,脚步声在空旷的市场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在敲鼓。
陆记的店门开着。
门口的那盏白炽灯亮着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陆衡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,正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饭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衫,头发用木簪子别着,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穿越过来的。
“早。”陆衡头也没抬,“吃了没?”
“没。”
“桌上有粥。自己盛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训练会从一顿暴打开始,没想到是从一碗粥开始。
他走进店里,在一个大保温桶里盛了一碗白粥,端到门口,在陆衡旁边的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。粥很烫,他用勺子搅了搅,粥底有一些皮蛋和瘦肉。
“吃慢点。”陆衡说,“训练之前不能空腹,但也不能吃太饱。七分饱就够了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,慢慢地吃了起来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旧货市场的门口,喝着粥,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远处的高楼在晨曦中变成黑色的剪影,头顶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,再变成灰白色。
六点整。陆衡放下碗筷,站起来。
“开始。”
他带着林昭走到店铺后面的一块空地上。空地被一圈铁皮棚子围在中间,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。地面是水泥的,裂缝里长出了几丛枯草。空地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旧家具,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“这是你的训练场。”陆衡站在空地中央,双手背在身后,“从今天开始,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,你在这里训练。下午和晚上你自己安排——写你的文章,陪你的母亲,随便你。但早上这两个小时,你必须在这里。”
“训练什么?”
“第一阶段,七天。只练三样东西——速度、耐力、抗打击。”
林昭愣了一下:“这不是体能训练吗?运气呢?”
“运气是水,你的身体是容器。”陆衡转过身看着他,“你的容器太小了。九十八亿的运气储存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容器里,就像把大海倒进一个茶杯——水会漫出来,茶杯会裂开。”
他指了指林昭的胸口:“你核心上的裂纹,就是容器不够大的证明。如果你不先把身体练强,核心继续成长,裂纹会越来越深,直到——”
“核心碎裂。”
“对。所以第一阶段,不练运气。只练你的身体。”
陆衡从地上捡起一根粉笔,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先跑。绕这个空地跑。我让你停你再停。”
“跑多少圈?”
“跑到你跑不动为止。然后再跑十圈。”
林昭看着那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地。一圈大概不到两百米。他平时不怎么运动,最多跑个两三公里就喘不上气了。
“开始。”
林昭开始跑。
第一圈,很轻松。
第五圈,开始喘气。
第十圈,腿开始发酸。
第十五圈,呼吸变得急促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陆衡——陆衡站在空地中央,手里拿着一个秒表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第二十圈,他的速度降到了快走。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运动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但奇怪的是——虽然布料湿透了,但并不冷。那件衣服似乎在保持他的体温。
“别停。”陆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第二十五圈,他的腿像是灌了铅。每一次抬腿都需要用意志力去命令肌肉。呼吸变成了喘息,喘息变成了干呕。
“继续。”
第三十圈,他的膝盖开始发软,每一步都像是要跪下去。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“还差十圈。”
林昭咬着牙,继续跑。
第三十一圈。三十二。三十三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句话在循环——“跑到你跑不动为止,然后再跑十圈。”
第三十五圈。他的左脚绊了一下,整个人摔倒在地。水泥地擦破了手掌和膝盖,血从破损的运动裤里渗出来。
“起来。”
林昭撑着地面,站了起来。手掌上的伤口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子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继续跑。”
他又开始跑。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,但他没有停。
第三十八圈。三十九。四十。
“停。”
林昭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休息三分钟。”陆衡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,“你的极限是三十五圈。三十五圈之后的那五圈,是靠意志力撑下来的。”
“我……跑完了……”林昭喘着气说。
“跑完了。但不够。”陆衡站起来,“三十五圈是你身体的极限。四十圈是你意志的极限。但你的对手不会在你身体到极限的时候就停下来等你。他们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发起攻击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,扔给林昭。
“三分钟后,下一项。”
林昭拧开水瓶,喝了两口,然后把水倒在头顶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流下来,混着汗水滴在地上。
三分钟后,陆衡把他带到空地的另一边。地上摆着几个旧轮胎,是从那堆废弃家具里翻出来的。
“搬轮胎。”陆衡指着一个大卡车轮胎,“举起来,从这边搬到那边。来回十趟。”
那个轮胎大概有半米高,林昭估计至少有五六十斤。他蹲下去,双手抓住轮胎的边缘,用力往上抬——
轮胎纹丝不动。
他的手臂在发抖,刚才跑步已经把他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“用你的核心。”陆衡说。
“你不是说不练运气吗?”
“不练运气,不是不用运气。”陆衡纠正他,“你的身体太弱了,但你的核心很强。用核心来增强你的身体——把运气从核心引导到肌肉里,就像你把运气注入运气刃一样。”
林昭闭上眼睛,感知胸腔里的核心。九色晶体在缓慢旋转,释放出稳定的波纹。他用意识引导一部分运气从核心流向手臂、肩膀、背部、腿部的肌肉。
运气涌入肌肉的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充满了气——酸痛的肌肉不再酸痛,疲惫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。他抓住轮胎,轻松地举了起来。
“走。”
他抱着轮胎走到空地的另一边,放下,然后走回来,搬第二个。
十趟下来,他的运气消耗了大约五万。不多,但对于第一次尝试的人来说,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。
“不错。”陆衡点了点头,“你的运气引导效率很高。大部分人要练一个星期才能做到这种程度。”
他看了看秒表:“休息五分钟。下一项——抗打击。”
林昭的脸色变了。
“抗打击?”
“对。你会被打。”陆衡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不是被我打,是被运气打。”
他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小的暗金色圆盘,和之前张瑞安那台塑形器很像,但更大,符号也更复杂。
“这是‘运气投射器’。它能模拟不同强度、不同属性的运气攻击。第一阶段,我会用它来打你。”
“等等——我就要站着被打?”
“对。你要学会在被打的时候,用运气来‘卸力’。把攻击的力道从你的核心引开,分散到全身,而不是让它在一点上集中爆发。”
他把投射器放在地上,按了一下边缘。投射器发出一声低鸣,表面上的符号开始发光。
“第一击,强度——百分之三。”
一道暗金色的光从投射器里射出来,击中了林昭的腹部。
不算疼,但像被人用拳头打了一拳。林昭弯了一下腰,然后站直了。
“你没有卸力。”陆衡说,“你硬扛了。再来。”
第二击,同样的强度。这次林昭尝试用运气去“接”那道攻击——他把运气集中在腹部,试图形成一层薄薄的防御膜。
但攻击穿透了那层膜,直接打在他的身体上。
“不对。”陆衡摇头,“你是在‘挡’,不是在‘卸’。挡是把攻击拦在外面,卸是把攻击的力道引开。再来。”
第三击。林昭改变了策略。他不再试图用运气去阻挡攻击,而是在攻击接触到身体的瞬间,把运气从核心引向被击中的部位,然后迅速向四周扩散——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,水不会阻挡石子,而是让石子沉入水中,然后波纹向四周扩散。
这一次,攻击的力道被分散到了他的整个躯干。虽然还是疼,但不再是集中在一点的剧痛,而是一种弥散的、钝性的疼痛。
“好了一点。”陆衡说,“但你的反应太慢了。在真正的战斗中,你没有时间去‘准备’卸力。它必须是本能的。”
“再来。”
第四击,第五击,第六击。
强度从百分之三逐渐提升到百分之五、百分之七、百分之十。
百分之十的力道,相当于被一个职业拳击手全力打一拳。即使卸了力,林昭还是被打得后退了好几步,腹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。
“够了。”陆衡关掉了投射器,“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。”
林昭瘫坐在地上,浑身是汗,手掌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腹部淤青了一片。他的运气消耗了大约三十万——不算多,但加上刚才跑步和搬轮胎的体力消耗,他已经快站不起来了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同样的内容。”陆衡把投射器收起来,“跑步、搬轮胎、抗打击。每天的强度都会增加。”
“增加多少?”
“百分之十。”
林昭苦笑了一下:“那我七天之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“会变成一个能抗住我百分之三十攻击的人。”陆衡看着他,“百分之三十的力道,大概相当于一个中级契约者的全力一击。能抗住这个级别的一击,你至少不会在第一回合就死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