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九点半,林昭站在恒隆地产大厦的楼下。
这栋楼位于CBD核心区域,通体玻璃幕墙,在阳光下像一把利剑直插天空。林昭仰头看了看,脖子有点酸。他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这栋楼。
他今天特意穿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——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,是去年双十一花三百块买的;一条深蓝色牛仔裤,洗了不知道多少次但至少没有破洞;一双黑色的皮鞋,鞋头有点磨损,但他昨晚用黑色鞋油涂了涂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他走进大堂,报上名字和来访目的,前台递给他一张访客卡。
“赵总在三十七楼,电梯直达。”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镜面墙上映出他的样子——二十四岁,瘦削,面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深呼吸。
“林昭,”他对自己说,“你运气值九十八亿,你怕什么?”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大概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裙,长发挽成一个低马尾,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。她站在电梯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,正在看手表。
看到林昭,她微微一愣,然后礼貌地笑了笑:“你好,请问是林昭先生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赵总的助理,沈清宜。赵总在开会,让我先接待您。”她的声音清脆利落,带着一种职场精英特有的干练,“请跟我来。”
林昭跟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挂着各种地产项目的效果图,灯光柔和,地毯厚实,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
沈清宜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,倒了杯水:“赵总大概还有二十分钟,请您稍等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过头来:“林先生,冒昧问一句——您是安庆哪里人?”
“桐城。”
沈清宜眼睛微微一亮:“我也是桐城的。”
“这么巧?”
“是挺巧的。”她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,“赵总是怀宁的,跟桐城挨着。他这个人很看重老乡情谊,您待会儿不用太紧张。”
她说完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林昭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桌上那杯水,心里在想——这算不算运气的兑现?
一个普通的广告公司文案,来给地产大佬提案,结果发现对方是老乡。助理也是老乡。这种巧合在以前的他看来是“运气好”,但现在他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无限贷在运作。
它正在以最符合他利益的方式,把那一百万运气释放出来。
十点整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身材不高,但气场很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,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。
“小林!”赵总一进门就笑着伸出手,“久等了久等了,刚才那个会拖了半小时。”
“赵总好。”林昭站起来,双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赵总的手掌厚实有力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——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一碰,也不是那种示威性的死命紧握,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。
“坐坐坐。”赵总在他对面坐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你们王总跟我推荐了你,但我真正感兴趣的,是你是桐城人。桐城哪里的?”
“青草镇。”
“青草镇!”赵总一拍大腿,“我去过!那边有个老字号卖朝笏的,我小时候我爹从那里带回来过,那个味道我一直记着。”
林昭笑了:“我外婆家隔壁就是那家店,老板姓方,做了四十年了。”
“对对对,方记朝笏!”赵总的眼睛亮了,“你外婆还在青草镇?”
“还在。今年七十三了。”
“七十三,好年纪。”赵总感慨了一句,然后话锋一转,“行了,叙旧的事待会儿再说。先说说方案吧。你们王总说你虽然年轻,但思路很活,让我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林昭深吸一口气。
他其实对这套方案并不熟悉。王总昨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,他甚至连恒隆地产要做什么项目都不知道。昨晚他回去之后,花了三个小时把所有资料啃了一遍,又用自己的理解重新梳理了一遍逻辑。
他没有用原方案的那套说辞——那些东西是王总手下另一个文案写的,套路化严重,充满了“赋能”、“闭环”、“矩阵”之类的空话。
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讲。
“赵总,”林昭打开笔记本电脑,投屏到会议室的屏幕上,“贵公司这次要推广的是‘云栖桃源’项目,一个位于城郊的高端康养社区。原方案的重点是‘高端’和‘稀缺’,但我认为,这个方向有问题。”
赵总挑了挑眉,没有打断。
“城郊的高端康养社区,市场上有至少五个竞品。大家卖的都是‘高端’,都是‘稀缺’,都是‘尊贵’。消费者已经审美疲劳了。”林昭翻到下一页,“我认为,真正的卖点不应该是‘高端’,而应该是‘归属感’。”
“归属感?”
“对。”林昭说,“云栖桃源的目标客群是五十到六十五岁、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中产以上人群。这个年龄段的人,子女大多不在身边,事业也到了收尾阶段。他们真正缺的不是一个大房子,而是一个能让他们觉得‘我属于这里’的地方。”
他翻到一组数据:“我做了一个小范围的问卷调研——当然,样本量不大,只有五十个人,但数据很有意思。87%的受访者表示,他们选择康养社区时最看重的不是硬件设施,而是‘邻里关系’和‘社区氛围’。72%的人说,他们希望社区里有‘老乡会’或者‘同乡群’。”
赵总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所以我建议,云栖桃源的推广主题定为——‘此心安处是吾乡’。”林昭说,“不是卖房子,是卖‘乡愁’。不是卖高端,是卖‘归属’。我们会把安庆地区的文化元素融入整个营销方案——黄梅戏、桐城派、六尺巷、天柱山。让这个项目不仅仅是安庆人在外打拼后的归巢,更是所有游子的精神原乡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。
赵总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,若有所思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小林,”他说,“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年轻时候的自己。”赵总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林昭,“二十五岁那年,我一个人来这座城市闯,身上就三百块钱。第一年过年的时候,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一碗挂面,就着家里寄来的咸菜,一边吃一边哭。”
他转过身来:“你知道我哭什么吗?不是因为穷,是因为我想家了。”
林昭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昨晚他也在吃挂面。只不过他没有咸菜,也没有家。
“你这个方案,方向对了。”赵总走回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细节还需要打磨。这样,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,你把完整的方案做出来。如果通过了——这个项目的营销预算是一千两百万,你们公司如果能拿下,按行规,你的提成不会低于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了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万?”
“我说的是五十万。”赵总笑了,“你值这个价。”
林昭从恒隆大厦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
五十万。
不是彩票,不是横财,是他凭本事挣来的——当然,如果没有无限贷提供的那个“巧合”,他连赵总的面都见不到。
但他很清楚,无限贷只提供机会,不提供能力。方案是他自己做的,逻辑是他自己想的,那些数据是他熬夜查的。如果他没有这个能力,就算有一百次机会也没用。
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他掏出手机,想看看余额——虽然知道还没拿到钱,但就是想看看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条微信消息。
发消息的人是他大学室友,陈浩。
【陈浩:老林,在吗?有件事想跟你说。】
林昭回了两个字:在的。
【陈浩:我这边有个机会,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。】
【陈浩:你知道我在“星图互娱”上班嘛,我们公司在做一个新项目,需要找外包做文案。预算还可以,一篇推文两千块,一个月四篇。你要不要试试?】
林昭愣了一下。
星图互娱是业内知名的MCN机构,旗下有好几个千万粉丝的头部博主。陈浩毕业后就去了那里,混得还不错。
【林昭:什么方向的?】
【陈浩:情感类。我们新签了一个博主,叫“深夜茶馆”,做情感治愈内容的。需要有人帮她写脚本和推文。】
【陈浩: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。你大学时候写的东西,咱们班谁比得了?】
林昭大学的时候确实写过一些东西。他的短篇小说在校刊上发表过,还拿过一个省级的大学生征文比赛二等奖。但毕业后,这些东西就像他所有的梦想一样,被现实碾得粉碎。
【林昭:我试试。】
【陈浩:好,我推给你她的微信。对了,她要求比较高,可能需要试稿。你先写一篇给她看看。】
【陈浩:加油老林,你行的。】
林昭加上那个博主的微信之后,对方很快通过了。
她的微信名叫“茶姐”,头像是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杯,背景是模糊的暖黄色灯光。
【茶姐:你好,陈浩推荐来的?】
【林昭:是的,您好。】
【茶姐:写过往作品吗?发几篇来看看。】
林昭翻了一下自己的文件夹,找出几篇大学时写的东西发了过去。那是三篇短篇小说,都是关于普通人在城市里挣扎的故事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。
【茶姐:你写的?】
【林昭:对,大学时候写的。】
【茶姐:不错。真的不错。】
【茶姐:你的文字有温度,不是那种套路化的煽情,是真实的、有痛感的东西。】
【茶姐:试稿不用了。直接签。】
【茶姐:一篇两千五,一个月四篇。如果能爆,有奖金。】
林昭盯着屏幕,手指微微发抖。
一篇两千五,一个月四篇就是一万。加上他现在的工资——
不,他很快就要没有工资了。如果他接了恒隆的项目,他根本没时间兼顾广告公司的工作。而且,那个工作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【林昭:茶姐,谢谢您。我一定好好写。】
【茶姐:对了,有个要求。你的笔名我想好了,就叫“阿昭”。】
【茶姐:第一期的主题我也想好了——“一个卡里只剩九块六毛三的年轻人,在便利店门口遇到了一件事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”】
【茶姐:你自由发挥,但要真实。读者能分辨出什么是编的,什么是真的。】
林昭看着那段话,后背一阵发凉。
一个卡里只剩九块六毛三的年轻人,在便利店门口遇到了一件事——
她说的不就是他吗?
巧合?
不。无限贷。
它在以最符合他利益的方式兑现运气——给他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平台,给他一个额外的收入来源,给他一个……
一个什么?
一个“讲述自己故事”的机会。
林昭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张瑞安说的话——“它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,以最符合你利益的方式兑现。”
但你永远不知道,好运和厄运,哪一个先来。
因为就在这个时候,他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喂,你好?”
“请问是林昭先生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这里是xx医院,您的母亲刚才在家晕倒,被邻居送到了我们医院。初步诊断是急性阑尾炎,需要马上手术。请问您能尽快赶来吗?”
林昭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。
手术费用,三万。
他卡里只剩九块六毛三。
不——他的花呗额度还有五千,信用卡有一万二的额度,加起来也不够。
他站在阳光里,浑身发冷。
这就是无限贷的规则——你支取的运气会以最好的方式兑现,但“还款”会以最坏的方式到来。
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天堂还是地狱。
而你现在欠着系统一百万运气,每一秒都在产生“利息”。
林昭攥紧手机,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医院的地址。
车子启动的时候,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我要赢。
不管是用运气,还是用命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